“唉。”谢十七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活捉本王去讨赏?”他俯身凑近满骄血汗交织的脸,“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是不是?”
那厢陆续和小义已经默契地备好了新的马车,车辕上连半点血迹都没沾。
房千里强自镇定,颤声问道:“王爷,这位……”他斟酌着用词,“不速之客,要如何处置?”
嗯。礼部尚书果然很有礼貌。
但江世子显然没这么讲究。他方才已经利落地卸了满骄的四肢关节,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揪着对方的头发。不是一根根拔,而是一绺绺扯,发根带血,疼得满骄面目扭曲却发不出声。
小义已经挂在陆续肩上无声啜泣,眼泪鼻涕糊了对方一身。
谢十七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蹲着的江桦:“佛门清净地,做什么呢。”转头对住持歉意一笑,“这腌臜血污了宝刹,实在过意不去。”
住持却问道:“王爷这一路走来,遇到过多少这样的刺客?”
谢十七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这句:“不多,满打满算十五年零九个月。”他故意顿了顿,等着对方继续追问,好把这些年受的委屈娓娓道来,再顺势套出对方底细。
谁知住持只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王爷这些年辛苦了。”
“……”谢十七嘴角抽了抽。辛苦你祖宗!
他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笑容:“告辞了。”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撕了这老狐狸的人皮面具。管他下面藏着的是先帝心腹还是太后爪牙。
马车缓缓驶离山门,谢十七倚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江桦取出药箱,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迹。
“疼吗?”江桦忽然问道。
谢十七睁开眼,看见江桦正盯着自己的手腕沉默不语。
“早就不疼了。”谢十七抽回手,转而抚上江桦的眉心,“倒是你,方才为何那么生气?”
江桦捉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他拿箭指着你。”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带着化不开的戾气。
谢十七笑了笑,转而道:“那老和尚易容了。”
“嗯?”
“他与我们初见时不太一样。”谢十七支起身子,指尖在江桦掌心画着圈,“刚来时车马劳顿,我又睡得昏沉,没细看。后来在殿里烛火昏暗,更瞧不真切。”他眯起眼,“但方才晨光正好。”
江桦会意:“你看出破绽了?”
“乔照野易容时最爱在耳后留一处接缝。”谢十七指尖点上自己的耳后,“那老和尚方才低头时,这里的光泽不太对。要不要赌一把?我猜那袈裟下面,说不定藏着先帝的暗卫令牌。”
江桦无奈摇头,却还是配合地问道:“赌注是什么?”
谢十七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若我赢了,今夜你……”
话未说完,车身猛地一震。
“小心!”
江桦瞬间收紧手臂,却还是晚了一步。整个马车突然倾斜,外侧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谢十七只觉天旋地转,后背重重撞在车壁上。
车窗外,陆续惊恐的面容一闪而过。
“王爷——!”
伴随着木料断裂的脆响,马车在悬崖边沿危险地倾斜。谢十七透过翻飞的车帘,看见那只断裂的车轮正沿着陡峭的山崖滚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抓紧我!”江桦一手扣住车窗框,一手死死揽住谢十七的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整辆马车在悬崖边缘摇晃了两下,终于失去平衡,朝着万丈深渊翻滚而下。
整个世界在天旋地转中支离破碎。
谢十七在剧烈的翻滚中,只感觉腰间一紧,有人用尽全力将他托起。恍惚间,他看到江桦那双永远含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决绝。
“活下去。”
这是谢十七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抛向空中。凛冽的山风刮过脸颊,他看到陆续惊恐万状地伸出手,看到小义哭喊着扑来,看到那辆残破的马车带着江桦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悬崖下的云雾里。
“江桦——!”
凄厉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却再也唤不回那个纵身跃入深渊的人。谢十七被陆续死死抱住,挣扎间,他只看到悬崖边飘落的一片衣角,是江桦今晨刚换上的月白色锦袍。
谢十七踉跄着扑到悬崖边,指尖死死抠进冻土。崖下云雾缭绕,哪里还有马车的踪影。
“世子——!”小义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山谷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