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林大人!”

    “啧。”林宥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谢十七蹙眉:“你发什么疯?”

    林宥扇面一收,借着扇骨遮掩,朝谢十七使了个眼色。谢十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刘谦正隐在廊柱阴影处,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阴沉得可怕,正死死盯着他们这边。

    “他又发什么疯?”谢十七压低声音,与林宥并肩往宫外走去,“他不是见谁都呲牙乐吗?”

    “哼,还呲牙乐呢。”林宥斜睨他一眼,“千金阁刚传来的消息,满骄的身份查到了。你不如猜猜,这满骄是何人的影子?”

    谢十七脚步微顿:“礼部侍郎刘谦?”

    是了,满对谦。刘谦向来对谁都谄媚逢迎,新帝登基第一个提拔的就是他。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出了名的墙头草,会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也不尽然。”林宥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我夜半进宫述职,撞见刘谦从垂拱殿出来。近日又无礼部要务,你说他夤夜面圣所为何事?偏巧第二日仰雪楼便传来消息,宗溪在代州遇刺。”

    “怪不得他方才那么盯着我,原来是我坏了他的好事。”谢十七颔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宗溪遇刺不是江桦生辰的第二日吗?你大半夜进宫做什么?”

    “哦。”林宥面不改色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俊脸,“弹劾永安王奢靡无度,惊扰百姓休息。”

    “……”谢十七气得牙痒,“我那烟花是给你外甥媳妇庆生的!”

    林宥扇面一收,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小没良心的,那烟花花了舅舅我三个月的盐利!”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宫门外。谢十七捂着额头控诉:“你给我的钱就是我的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乔家倒是真有钱,江南盐路这么暴力的吗?”

    林宥走向马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折扇掩去眼底的异色:“那是自然。”

    谢十七却不依不饶地跟上:“可若是如此,为何还与太后母族斗得不相上下?”他忽然伸手按住林宥的马车门框,微微眯起眼,“舅舅,你在撒谎。那钱……是哪来的?”

    “你在质问我?”林宥抱臂而立,方才的笑意早已褪尽。

    谢十七不退反进:“仰雪楼和千金阁每月产出不过万金,你从何处来的钱给我每月三千两?”他忽然瞳孔一缩,“除非……”

    “除非什么?”林宥轻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谢十七喉结滚动,终于将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口:“除非……你在动北疆军饷……嗷!”

    林宥的折扇重重敲在他额头上:“混账东西!”这一下用了十成力,谢十七额上立刻红了一片,“我乔照野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动将士们的卖命钱!”

    谢十七吃痛,却仍死死盯着林宥的眼睛:“那钱是哪来的?”

    话到此处,谢十七猛地顿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若这些钱不是来自乔家,那会来自何处?陆续曾说过,北疆盐道近来频频遭劫……

    林宥轻笑一声,伸手拂去谢十七肩上的落雪:“小十七长大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危险,“既然猜到了,又何必问?不过你猜到了也好,省的我和江桦你瞒我瞒的,多累啊?”

    谢十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那夜在江桦生辰绽放的漫天烟花,竟是用北疆将士的盐铁钱换来的。

    “你说过,不会伤害江桦的。”谢十七攥紧了拳头。

    “我没伤害他呀。”林宥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在赚钱,甚至还好心给他开了另一条盐道。”

    “将士们要吃饭!”谢十七声音发颤,“如今天寒,他们还要买冬衣,他们上哪弄钱再来你手里买……”话音戛然而止。

    谢十七有钱。

    林宥每月给他的三千两,那场价值万金的烟花……若他不曾挥霍,若他早些察觉异动……

    “你骗我。”谢十七死死瞪着林宥,可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

    你是我亲舅舅啊。

    这句话哽在喉头,终究没能说出口。

    林宥伸手想替他拭泪,却被狠狠拍开。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傻孩子,江桦难道没教过你,不能轻信旁人吗?”

    谢十七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是啊,他就是这般轻信。

    别人给的一点温暖,就能让他掏心掏肺。就像江桦初见时的一个笑容,就让他甘愿交付余生。就像林宥那句“我是你舅舅”,就让他天真地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