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只在诏狱待了半日,可帝王有意折辱。待梅清雪赶到时,宗溪身上已满是鞭痕,又被泼了盐水。
梅清雪连朝服都未及换下,便匆匆往东厢赶去。
屋内药香浓郁,却掩不住那一丝血腥气。
榻上之人面色潮红,长命锁歪在一边,锁身上还沾着暗红血渍。
“怎么……”梅清雪嗓音沙哑,“又踢被子?”
他伸手去探宗溪额温,却被一把攥住手腕。高热中的人力气大得惊人,将他拽得一个踉跄。
“梅……清雪……”宗溪烧得糊涂,却死死扣着他手腕,“你……又来……骗我……”
梅清雪身形微僵,随即用锦被将人仔细裹好。他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身躯揽入怀中。腕骨被攥得生疼,却始终没有挣开。
“怎么不喂药?”梅清雪压着怒意问道
仆从跪地颤声道:“宗大人不让碰……”
梅清雪闭了闭眼:“把药端过来,所有人都退下。”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梅清雪低头看着怀中人。宗溪又陷入昏睡,滚烫的额头抵在他颈间。舀起一勺汤药,宗溪却本能地别开头。
“别……走……”他在梦中呓语,烧得干裂的唇擦过梅清雪颈侧,“阿娘……别丢下我……”
长公主一去,驸马终日抱着牌位形同槁木,纳兰梦远走北疆,曾经煊赫的长公主府,转眼便散了。
而这些,都始于那夜西苑的意乱情迷。
他知道宗溪在想什么。那一夜的荒唐,长公主与宗启的争执,未赴的宫宴……每一个环节都成了扎在心上拔不出的刺。
梅清雪垂眸看着怀中人烧得通红的面颊。大夏虽不禁男风,可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即便是御赐姻缘如江桦与谢十七,也免不了闲言碎语。
“喝药。”梅清雪最终只是轻轻扳过宗溪的下巴,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
他说不出“我给你一个家”这样的话。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伤痛,不是谁的错,只是命运弄人。
宗溪不会恨他。
但那份炽热的爱意,也永远停在了那个醉酒的夜晚,再难向前。
窗外,秋雨悄然而至,打在庭前的石阶上,声声如泣。
这场雨连绵了三日,宗溪的高热也反复了三日。
起初梅清雪还会守在榻前,一勺勺将汤药喂进那人干裂的唇间。可当宗溪神志渐清,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重新睁开时,梅清雪却开始学着谢十七的样子,整日辗转于六部衙门之间。
尚书府的马车每日天不亮就驶出府门,夜深时才悄悄归来。管家捧着药碗在东厢房外徘徊,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终是叹了口气。
他们一个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一个在官署里对着公文彻夜不眠。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整条忘川。
这日梅清雪回府时,雨终于停了。他站在廊下,看着东厢窗纸上映出的剪影。宗溪正撑着病体起身,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
可病中虚弱,茶盏被他打翻在了地上。
梅清雪快步推门而入时,正接住踉跄倒下的宗溪。
“怎么不喊人?”
宗溪靠在他肩头轻咳,气息不稳:“舍得进来了?”唇角扬起虚弱的笑,“这些天……躲我躲得……咳咳……挺辛苦吧?”
梅清雪沉默着将人打横抱起,轻放在榻上。起身欲走时,想起宗溪的话,又坐回床沿。
“为什么……”宗溪接过新斟的茶,“又接尚书令?”
梅清雪望着宗溪病中仍不减锋利的眉眼,想起那日垂拱殿上,谢紊将尚书令印推到他面前时说的话: “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真正在他手中的刀。
帝王明知他不会忠心,却偏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朝中无人。”梅清雪最终答道。
宗溪极轻地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茶盏:“挺好的。”
确实挺好。梅清雪有了归处,他也该走了。
曾经唇枪舌战时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剖心相对后反倒无言以对。
半晌,梅清雪实在受不了这等压抑的气氛,站起身给宗溪掖了掖被子:“还有些文书没有批,我……”
“谢紊怎么可能会让你碰政务?”宗溪打断道,他抬眼看向梅清雪,眼中燃着怒火,“他如今视你为眼中钉,你现在在他眼里,是长公主余党!当日为何要救我?让我死在诏狱里,你便能……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看向梅清雪。
梅清雪本以为会迎来更激烈的质问,可是宗溪却是打量着他的眉眼,笑了一声,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梅清雪,你还是信神佛的。”
梅清雪也学着他方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