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书
    甲胄碰撞声越来越近,楼梯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砰!”

    雅间门被猛地踹开,陆续带着一队禁军闯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在看到易容的谢十七时明显一怔,随即抱拳道:“奉陛下口谕,搜查叛党余孽!”

    林宥的酒顿时醒了大半:“陆统领,你这是……”

    “林大人见谅。”陆续冷着脸一挥手,“全部带走!”

    “且慢。”谢十七扯下人皮面具,“陆续!怎么回事?”

    “王爷?!您怎么……”陆续大惊失色,“出大事了!云菡郡主逃了,陛下震怒,现在全城戒严!”

    江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宗溪呢?”

    “梅大人已持尚书令将他提走。”陆续抬眼,不卑不亢地迎上江桦的目光,“就在半刻钟前。”

    数月来秋否厌的教导让谢十七压下心头惊涛,在瞬间就想通其中关窍,声音稳如磐石:“陆续,即刻封锁九门。”

    纳兰梦能逃出重兵把守的公主府,必是得了高人相助。宗启既然能让消息传至春风楼,想必女儿早已安然出城。这九门封锁,与其说是缉拿逃犯,不如说是断了某些人的后手。

    “是。”陆续抱拳退下,甲胄声渐远。

    谢十七转向林宥:“林大人,借殿前司虎符一用。”

    江桦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谢十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殿前司位列一品,光禄勋越权调兵已是大忌。此刻分明是永安王在以势压人。

    折扇展开,林宥眼底精光闪烁。这位殿前司都总检盯着少年亲王看了许久,笑了笑道:“好。”

    他带着胡明月往外走,却在擦肩而过时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多谢舅舅。”

    “皆春色”扇面一顿。乔照野易容而成的林宥侧首,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王爷方才说什么?”

    谢十七后退半步,唇角微扬:“林大人听错了。”

    雅间内再次只剩下二人。

    江桦下意识要迈步离开,却被身后一声“世子爷这是准备去哪啊?”钉住了脚步。

    他背对着谢十七僵在原地,听着身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忽然,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谢十七将脸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不闹了……好不好?”

    江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终是覆上那双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他转过身,看见谢十七泛红的眼尾,所有冷硬心肠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怎么哭了?”他拇指轻拭过那抹湿意。

    “你不理我了……”谢十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夜不归宿……还逛花楼……”他抽抽噎噎地控诉,“你不爱我了。”

    江桦长叹一声,拉过圈椅将人抱坐在腿上:“我不爱你?”他捏住谢十七下巴,迫使他抬头,“那是谁说要做明君的?嗯?”

    “那不一样……”谢十七泪眼朦胧地辩驳,却在江桦渐深的眸光中渐渐噤声。

    “小没良心的,怎么跟阿娘说话呢。”江桦低头咬住他耳垂,“秋否厌那套帝王术,不过是纸上谈兵。”

    谢十七终于收了泪意,抬眼看他:“可连魏晨那等三朝元老,不也赞过他‘治世能臣’?”

    江桦叹息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我猜猜,这些日子他是不是整日教你‘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见怀中人点头,他继续道,“秋否厌那套,只适合做个孤臣。他眼里只有黑白分明,可这天下……是万千种灰色。”

    “真正的明君,要懂得在黑与白之间,找到那条最艰难的路。”

    谢十七似懂非懂:“可若是连黑白都分不清楚,如何治国?若按你这般说法,难道贪官污吏也有苦衷不成?”

    江桦指尖抚过他蹙起的眉心:“那我来问你,若遇灾年,一边是饿殍遍野的灾民,一边是囤积居奇的奸商。按秋否厌的法子,该当如何?”

    “自然严惩奸商,开仓放粮。”

    “然后呢?”江桦收紧环在他腰际的手,“粮仓空了,明年春耕的种子从哪来?杀了奸商,谁来疏通商路?”

    谢十七怔住。

    “真正的帝王之道,”江桦望进他眼底,“是让奸商心甘情愿开仓,或是明谋,或是险招。总之要灾民熬过寒冬,还得给来年留足种子。这世间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可老师说……”

    “他说的是臣子之道。”江桦打断道,“臣子可以死谏,君王却要活着把路走通。”

    谢十七沉思良久,忽道:“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

    这位天之骄子对于帝王心术的造化,早已滚瓜烂熟。

    江桦闻言将脸埋在他肩头大笑,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江氏子孙的宿命……”他抬头时眼底还带着水光,“就是站在将倾的大厦前。今日是我江桦,来日万民如潮,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江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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