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你我为夫妻
模样,打量了宗溪许久。

    可是他没笑,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时,宗溪的伤终于痊愈。这夜梅清雪踏着积雪回府,却见前厅灯火通明。

    宗溪背对着他布菜,木簪松松挽着长发,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这个画面太过熟悉,熟悉得让梅清雪恍惚回到了他们针锋相对却又惺惺相惜的年岁。

    梅清雪停住了脚步。

    宗溪想要干什么?

    送别宴?

    还是断头饭?

    可他想不了这许多了。因为宗溪在对他笑,笑的眉眼弯弯,笑的一如当年。

    “回来了。”宗溪转身,自然地接过梅清雪的大氅,“净手用膳吧。”

    梅清雪刚迈步,忽被攥住手腕。宗溪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

    不等回答,他已将那双手拢在掌心,低头呵气,臂弯里还挂着梅清雪的大氅。

    “枭靖……”

    梅清雪清楚知道这温情来得蹊跷。或许是病中梦魇,或许是别有所图。分明是镜花水月,可他却甘愿沉溺。

    “先用膳吧。”宗溪松开手,“菜要凉了。”

    梅清雪落座,看着满桌珍馐,都是他素日喜爱的菜式。可此刻却如鲠在喉,不知该作何反应。银箸在指尖转了个圈,终究没有落下。

    宗溪支着额角,轻声唤道:“梅清雪。”

    “嗯?”梅清雪偏头看他,发现对方的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

    前厅内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宗溪笑了笑,却摇了摇头:“无事,就是想叫叫你。”

    他执起银箸,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梅清雪碗里。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横亘过那些鲜血与泪水。

    碗里渐渐堆起小山,宗溪又唤:“梅清雪。”

    “我在。”

    梅清雪看见宗溪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他不解其意,却见对方已转身取来一壶梨花白。泥封拍开的瞬间,清冽酒香弥漫开来,带着记忆里那个月夜的旖旎气息。

    “陪我喝一杯吧。”宗溪斟满两盏。

    梅清雪蹙眉。那夜的荒唐历历在目,醉后的缠绵成了扎在心上拔不出的刺。可宗溪拽着他的袖角轻轻晃了晃,素来清朗的嗓音带着罕见的恳求:“算是……圆了我一个念想。”

    他终是点头,却在举盏时留了心眼,只浅抿半杯。可这酒竟比想象中更烈,半盏下喉便烧得胸腔发烫,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旋转。

    宗溪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他忽然又喊了一声:“梅清雪。”

    “嗯?”

    “你今日穿得太单薄了。”宗溪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的官服上,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京城天寒……记得添衣。”

    梅清雪恍惚点头,却见宗溪仰头饮尽杯中酒。一道银线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酒液还是别的什么。

    “梅清雪。”宗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他没有等梅清雪回答,唇角扬起一个似是而非的笑,“你不必为我难过。”他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祝你子孙满堂,愿你福禄双全,望你得偿所愿。但是今夜……”

    话音突然哽在喉间,宗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梅清雪抬眼:“今夜如何?”

    宗溪的笑容像是从旧时光里撕下来的一页,带着往日的鲜活:“今夜你我为夫妻。”

    世人总爱怜惜伤仲永的遗憾,却又喜欢看天之骄子跌落泥潭的故事。就像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为别人的悲欢掉几滴无关痛痒的泪。

    曾经是梅清雪要拼命往上爬才能勉强够到宗溪的衣角,如今却倒了个个儿,成了宗溪要仰头才能望见梅清雪的身影。

    命运像是个恶作剧的孩子,总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幸福时,将棋盘整个掀翻。

    他们总是这样。在最好的年华错过,在最坏的时机相遇。像两条交错的线,短暂重叠后又各自远去。

    宗溪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里映着他支离破碎的倒影。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舍不得用仅剩的一载光阴来赌。不愿用生命最后的时光拖累梅清雪。

    梅清雪……合该干干净净的。

    今夜所求,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做一回寻常夫妻。

    不是醉后荒唐的那夜,而是清醒地、认真地,像世间最寻常的眷侣那样。

    不需要海誓山盟,不必说长相厮守。只要像市井人家那般,他在府中点灯等候,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待夫君归来,二人对坐闲话,说些柴米油盐的琐碎。说些家长里短,听他说朝堂上的趣事。待烛火将尽时,能借着醉意相拥而眠。

    如此,便够了。

    足够他在往后的漫漫长夜里,靠着这点温暖熬过每一个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