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也有个雪伦作伴,虽然她在这里是个幽灵,和我也并不亲密,但我毕竟在混乱的时间中见了她好多次,清楚她是个怎样的人。可我为了自己活,骗了她,害了她——她勇敢地牺牲并不为我,只是想救华莉丝和其他仆人。如果我承认决定向裴吉等屈服,她一定不愿意。
幽灵怎么会被酸液杀死?残忍而认真地说,她是被切碎了,只是不可见了。所以我不能再忧虑,我还要很努力地活。
概括地说我在营地第一个周的生活:醒来,队长有话问我,吃早饭,回帐篷看书,吃晚饭,队长有话问我。问话问了三天,每次都把我叫到一个不固定的地点,很隐蔽,偷偷摸摸。
友好的塞西和里奥,实际上是我的看守,严格按照队长设定的条例行动——专为我打造的。他们应当满足我的一切身心需求,例如看书和聊天解闷,但若非队长问话就不能放我离开这间帐篷。
聊天是很棒的,我半真半假地继续和二人讲自己的经历,顺便梳理了回忆。我把回忆劈成上学前、上学时、进入沙盒后三段,上学前的那段叫原始记忆。
两个孩子也和我介绍营地与队伍,这点队长不禁止,还授意尽量套我的话。我起初对此很不明白,换上营地发的干净衣服时,里奥悄悄把一张纸条藏在领子里。
“必须假装自己是一个未来人,老师在研究新东西,需要你,不是未来人就没有用。没有用就会—— 没关系,我也不相信这些不科学的事,只是塞西深信不疑,而且太过喜欢老师了,你要像先前一样扮演好。”
我大概看得明白。我最好一直陷入昨天那种迷惘的状态中去,随时随地讲出一些未来名词,还须显得自信大方。
如果发现了我不是未来人,或者是未来人,却对未来时代的技术并不了解、迷迷糊糊,那么仍然是一个无用之人,这个无用之人还知道了太多秘密。我看到了被枪毙的结局,想象着子弹在肉里开花会很痛,还是会马上死掉。
在我想着的时候,队长的第一张传票已经送到。这时候痛苦和紧张的情绪还在我心里纠结,很害怕,但这次恐怖的谈话结束以后,我竟然神奇地放松、释然了。
当时,我发现了队长的憔悴:关于未来的研究,好像只是他的私事。他关心私事超过了关心医学队,这是政府派的工作。——对了,我混乱的原始记忆中全无关于政府的印象,可能是年纪太小吧。
当时,两个孩子押着我进入森林,步行十分钟到达一条恶臭的小溪边。队长穿着不合季节的外套,用毛线围脖裹住脸,他表示已经从两个孩子那里听说了我未来人的身份、我的名字,但其他信息完全没有。
他又很严肃地警告:我对他们来说是个危险分子。他命令小看守们去工作,我由他来对付,立马抛给我三个大问题:你是谁,你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
这太难了,我顶多能回答第一个问题,于是说:“我来自二十世纪的六七十年代这时候流行摇滚如英国的披头士乐队你看我这件衣服就是很典型的紧身翻领小驳头。”
他脸色不大好看,但居然礼貌的听完了,没有骂我。他烦躁地思考着,眼神飘忽:“七十年代。世界和平吗?”
“大体算和平吧。”
我以为有音乐流行的年代都比较和平。他擦着脸又问我更早之前是否和平,最好把本世纪的大战都说一说。我奇怪他的轻信,或也可能只是暂时不打断我。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他的问题好宽泛啊。
我随着直觉瞎说:“四年后打一场仗,四十年代再打一场。都是多国大战。”
队长围脖上方的眼睛张大,又立马恢复到严肃状态:“我们的国家参与了吗?是怎么回事?”
“我历史不好。参与了,当然,是战胜国,明天就是胜利日。”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呢?”他瞪着我,语气上扬,“你不要给我瞎编。”
“这是现在还没发生的事,您怎么能说真假?是您问的我啊。对了,我说参与的那是四十年代的一场,上一场更乱,我背不下来。”
他吐一口气,卸去一点微小的重量,人都矮了下来,从愤怒转而茫然:“更奇怪了。”
“您不信什么?”
“我们国家——怎能到四十年代还存在呢?”
我吓了一跳。他对政府、对这个什么党失望了吗?他不笃行自己选的信条吗?
我很快又觉得自己很傻,政府应该是高尚的组织吗?抱怨上司,对国家哀声叹气,时刻准备自己脱身似乎才是普通公务员正常的表现。
队长还是一个学者——我不知道他具体的身份,可能是医学的博士吧,一个有公职的学者。他到底是更像学者还是公务员呢?
我劝他不要太悲观,他暂时沉默,捋着自己的挂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