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司机早就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了车门。带着松针味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扑进来,在我耳边打着旋。燕子的信息顺着气流传来,她有些担心我。我笑了笑,接过落叶,风便温顺地绕开我的指尖,带去了我平安的信息。

    我跟着他坐进后座,我们之间隔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司机踩下油门的瞬间,墨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他苍白的侧脸在光线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色泽,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纸,显然是流血过多的样子。

    他靠在车窗上,侧脸对着我,呼吸比平时重些。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后颈的跳痛和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感觉。

    “对不起。”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脖子…… 很疼吧?”

    我没回头,只是 “嗯” 了一声。心里莫名泛起一丝不忍。毕竟这伤是因他而起,虽说事出有因,可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模样,那点理直气壮终究还是打了折扣。

    车刚停稳在医院门口,我便推开车门绕到他那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搭在他小臂上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大概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别人对他毕恭毕敬,鲜少有人会这样自然地流露出关切,哪怕这关切里还掺着几分无奈。

    “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气音擦过耳畔时带着点发颤的尾音。

    “什么?” 我没听清,扶着他往门诊楼走时,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先挂号。” 他愣了一下,拿出医保卡递给我。我在自助机前刷了卡,屏幕上立刻跳出 “外科 37 号” 的字样。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确认,取了号单。

    “为什么护着我?” 他又说,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些,目光死死盯着我在自助机上滑动的指尖,像是想从那上面找出答案。

    我转头看他,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张脸上,纱布下的眉骨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能看到他眼底的困惑。“你现在这样,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挂号候诊吧?”

    他没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大厅中央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叫号信息,红色的数字在白色背景上格外刺眼。他的视线在那里定了定,扶着我胳膊的手却悄悄用了点力,像是抓住了什么浮木。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在别墅里偏执疯狂的男人,此刻在医院的人潮里,在额角渗血的疼痛里,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或许是刚才那场幻境的崩塌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 “正常” 让他无所适从。

    “号还早。” 我把号单塞进他另一只手里,扶着他往候诊区的长椅走,“先坐着等会儿,医生看过就没事了。”

    他顺从地跟着我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坐下时,椅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却没再说话。大厅里人来人往,婴儿的哭声、护士的呼叫、机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没有管家随从,没有精心布置的房间,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陌生的人群。

    我看着他攥着号单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突然觉得,这场迟来的清醒,或许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 他终于要从那个只有 “她” 的幻境里,跌回有疼痛、有困惑、有普通人喜怒哀乐的现实里了。而我这微不足道的搀扶,或许只是帮他落地时,少摔得疼一点而已。

    我和墨唯并排坐在外科候诊区的长椅上,中间隔着能再塞下一个人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明明靠得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你不看看自己的伤?” 墨唯突然偏过头,视线越过我垂落的发丝,精准地落在后颈的位置。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在别墅里平稳了许多。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后颈被他捏出的红肿其实早就消了 —— 守护者的自愈能力向来不是盖的,刚才在车里就已经恢复如初。只是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乍一看还像那么回事。

    “你的比较急。” 我故意拖长语调,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纱布下的眉头微微蹙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忍不住想逗逗他,“再说,咱俩这模样一起去找医生,你额头缠着纱布渗着血,我领口撕裂头发乱糟糟,说不定会被当成互殴现场,直接报去派出所。”

    他果然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不再言语。指节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沉的褐色,像没擦干净的墨渍。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在别墅里还像头失控的猛兽,这会儿倒乖得像个犯错的孩子,连反驳都不会了。

    “37 号,墨唯。” 广播里终于念到他的号。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有点踉跄,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收回手时指尖蹭到了裤缝,有点发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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