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杨树说:“他才华也不多。外面画得好的多了去,你只是恰好认识他。再说了,再有才,欣赏就好,不值得去侍奉。”

    丁盼兮纳闷:“不该惜才吗?他才华在你眼里一般,但对我够用了,我连个小人儿都画不好。”

    杨树笑起来:“惜才不是你那个惜法。哪怕天降紫薇星,才高八斗,拿到诺贝尔奥斯卡,在台上说句谢谢我太太,你顶多与有荣焉,但名利双收是他,你就当个饲养员,很满足吗?”

    丁盼兮承认自己瞎了眼,杨树发觉她在感情上比自己拿得起,放得下。纵然所有人都说不般配,丁盼兮依然能坚持心意,但一旦触碰到底线,她又能利落斩断,再不留恋。

    夜深了,杨树伸手去摸壁灯,丁盼兮让她别关灯,她惊魂未定,害怕黑暗。两人都睡不着,忍不住聊起初相识的情景。当时杨树刚应聘到杂志社,想找个离杂志社近点的小区,在中介公司,她遇到同样因为换工作找房子的丁盼兮。

    丁盼兮那时的男朋友在科技公司上班,大她5岁多,当年底,他被裁员,求丁盼兮跟他回老家发展,丁盼兮不愿意,纠纠缠缠几个月,到底分了手。

    后来丁盼兮被同事追求,对方是北京人,父母都是医生,家境算中产,他对丁盼兮的追求很猛烈,丁盼兮几乎招架不住,却有好心的同事告诉她,男人已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年底就完婚。

    美人很抢手,丁盼兮在感情上很少有空窗期,但相识以来,杨树见证了她三段失败的恋情。丁盼兮反省,她爱看言情剧,剧里男主角上天入地,无孔不入,一心追索他的女人,她看得心神荡漾,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才发觉有多可怕。

    杨树不禁又想起夏停那份关于《婚前三十天》的审片意见:我支持文艺创作自由,但前提是现实社会有相应的法律支撑。小说和戏剧里,男主霸道的胁迫禁锢均能获得真爱,但在现实里这是犯罪。性别不平等的社会里,这类作品不适宜在年轻群体大肆盛行,她们缺乏足够的辨识力。

    包法利夫人和老板娘都指责夏停是卫道士,丁盼兮叹道:“我以前也觉得这种批评是小题大做,我就想吃饭时看点傻乐的剧,现在才发现她说得有道理。”

    已进九月,夜晚寒凉,丁盼兮起床加了一床薄毯,看到杨树露在云丝被外的瘦弱小腿,她愧疚更深,杨树算是很懂得自我保护了,为了帮她,才遭到这无妄之灾。

    杨树不在乎:“就是受了点惊吓,没多大事。”

    丁盼兮躺回来,心疼道:“懂得自我保护的人,都是吃过苦头的人。”

    杨树笑她:“迁就不值得的男人,是缺乏关爱的人。”

    丁盼兮笑了一下,当年,杨树夸她名字好听,美目盼兮,但她本名叫盼娣。小学入学时,老师说这么漂亮的小女孩,不该拥有这么土气的名字,不如叫盼兮,但丁父觉得兮和熄同音,老师没安好心,哪能让他家香火就这么熄了?

    丁母找人算命,盼兮是个大富大贵的名字,能让全家兴旺发达,丁父这才给女儿改了名。

    “盼娣”像个屈辱印记,就算那位启蒙老师没建议,丁盼兮觉得自己长大也会去改掉。她是1987年生人,1990年,她妈偷偷怀了孩子,被计生办得知,送去引产,还罚了款。

    1992年,妈妈又怀上了,但照B超是女孩,她堕了胎。等到丁盼兮上小学,她妈怀了男胎,怕被发现,连门都不出,过完年,爸妈躲去上海打工,把丁盼兮扔给了爷爷奶奶照顾。

    弟弟在上海出生,爸妈不敢轻易回乡,逢年过节才偷偷摸摸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就走。读到小学六年级,丁盼兮的爷爷被查出肺癌,奶奶说一老一小照顾不过来,把丁盼兮送去了叔叔家。

    小学毕业的夏天,丁盼兮午睡,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掀开她的裙子,手伸进来,她吓醒了,是比她小半岁的堂弟。她向婶婶告状,婶婶却骂她小小年纪满脑子黄色思想,拿这种脏话冤枉自家弟弟。

    丁盼兮哭着去找小姨,她所有的亲戚里,小姨最疼她,可小姨父是酒鬼,喝了酒就爱打人,丁盼兮自小就怕他。小姨父认为丁盼兮姓丁,他没义务收留她。

    丁盼兮被迫回到爷爷奶奶家,为了不再被送去叔叔家,她开始学做饭,尽力让奶奶知道,自己不需要被人照顾。

    杨树唏嘘,她终于理解丁盼兮为什么能容忍漫画家不事生产了,她害怕被人抛弃,太渴望拥有一个不离开她的人。

    爷爷弥留之际,在外漂泊多年的父母带着儿子回来了。他们在上海没挣到多少钱,但对爷爷称得上风光大葬。弟弟是黑户,已到了入学年龄,父母这次回来没有再走,他们办完葬礼,交完罚款,日子过得紧巴巴。

    爸爸找了一份修理工的职业,做得最多的是掏下水道,修电灯和煤气灶,又辛苦又脏,收入也不高,稍一不如意就打妈妈。丁盼兮跟她爸不亲,她是为了妈妈,才每年回家过年。

    杨树问:“不能把你妈接来北京过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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