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盼兮说:“她说哪有过年还往外跑的,还嫌我在北京住出租屋,还说等我嫁个有钱人家,她保准跟我爸我弟弟一起来看我。她整天逼婚,我都被她弄疯了,她自己在婚姻里就过成那样,对结婚这种事还看不开吗?我没找到称心如意的男人,干嘛结婚?”
杨树挺心疼她:“你妈为了生儿子,好几年都对你不闻不问,你也不生气吗?”
丁盼兮慢慢说:“小时候很羡慕别的同学爸妈都在身边,每次他们回来过年,我都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那时候太小了,不懂生气,等我到了青春期,也会怨她,可她总说女人的肚皮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不生不行,她不生,我爸就跟她离婚。”
杨树替她生气:“离婚就离婚。你读小学的时候,她还年轻,离婚去济南,去青岛,找个大点的城市,哪里不能活下来?”
丁盼兮的叹息声如梦呓:“我妈只读完小学,她可能想都没想过不当家庭主妇吧。她年轻时不像现在,没学历的人很难找到事情做,我姥爷家的地没她的份,也没钱给她,她敢去哪里?”
杨树想到黎导那句,要理解历史的局限性,她想,生而为人,也各有各的局限性。这个夜晚让人百感交集,她也对丁盼兮敞开了心扉。
杨树爸妈都是公职,她出生后,爷爷让爸爸把她装进纸箱里扔掉,这样就能追生儿子。爸爸和爷爷吵起来,姥爷劝架,对爷爷说对不住了,给你们杨家生了个孙女。
奶奶打听到,有个鳏夫想收养孩子,给自己养老,他指定要女儿,女儿贴心。奶奶建议找对方多要点钱,因为愿意花钱养女儿,自然是条件好的,杨树不会过得差。杨树爸妈恼了心,过年没回去,奶奶却不死心,派来各路亲戚劝杨树妈妈辞职,赌一把,小区里某个公务员生了二娃,被单位开除留用,拿了几年最低工资,还不是挺过来了?
爸爸妈妈也坚决拒绝了,奶奶带了杨树三年多,等她上幼儿园,就回乡下了。杨树从小成绩优异,每年过年见到奶奶,奶奶夸她会读书,将来肯定有出息,还庆幸当年没把她扔到河滩自生自灭,但又不无遗憾,孙女再乖,也是为别人家养的。
杨树这才知道出生后发生过什么事,她本来很亲奶奶,这之后再也喜欢不起来了。姥姥让杨树争口气,将来一定要离开海拉尔,考到大城市去,过上好日子,要比杨家那几个男孩都过得好。
丁盼兮很气愤:“你爷爷就不说了,男的都那样。可你奶奶自己也是女的,怎么也做得出来?老光棍收养女儿,万一没安好心呢?她不能多想想吗?”
杨树在网上发现,奶奶那样的人不少,很多人说她们也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不应该被过多谴责,但杨树总想,她奶奶的心跟爷爷一样,就是又硬又狠。
聊到凌晨两点多,两人迷迷糊糊睡去,清晨时手机闹钟先后响起,丁盼兮按掉了,让杨树也请个假,晚点再去上班。
地铁上,杨树想起昨夜的深谈,忍不住微笑。好朋友是要分享秘密和往事的,当丁盼兮无条件信任她,从旧家搬出,她就知道,自己拥有了值得一辈子相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