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知了都不再鸣叫,却不知从哪里飞来几只萤火虫,在水井边的草地上闪着微光,与天上星子交相呼应。
薛家小小的院落里更漏声滴答不绝。听雨和白术都已被薛青鸾打发去睡了,唯独她主屋的灯还亮着。
若要知道宿州之难何解,便要知道遭难根源为何,只是裴玉卿想看的真的只是一篇如何解开宿州之难的策论么?
裴玉卿考策论,究竟是要考什么呢?皇帝让她来国子监师从清流之人,是为了若她得用,也做制约世家的孤棋么?
她初来朝中不知深浅,也隐隐可以看出首辅成一脉、清流成一脉、世家成一脉,三足鼎立。
先说世家,世家则最少传承百年,前朝甚至士人里流传着“宁娶世家女,不求天家妇”的话。虽世家之人她尚未见过,但太祖创科举自寒门擢士,显然是想与世家抗衡的。到今上五代,隐隐有了可以同世家一较锋芒的意思。
其次,首辅杨掩历经三代帝王,出身清流,根深蒂固,薛青鸾在宿州都听过其相关传闻。一边是说他老成谋国,俭朴恭肃,一边则隐约传出其子蛮横霸道,逼死过人。本应是清流之首的他,不知道是否因此隐约自成一派。
最次清流,其中之人大多是寒门子弟,还少有几个如裴玉卿之流的异类,出身世家,不知什么原因不走擢选,极端的甚至自除族谱。
至于军中则一直被世家和清流共同压制,被世人视为莽夫,通常有好汉不当兵的说法。
薛青鸾思忖再三,决定投石问路。
终于,她将笔沾满墨,筋骨卓然的字迹落于纸上:“宿州之地,接梁州、临汉州,西辖南蛮,为国之要塞。宿州之乱,非天时,乃人祸也。今百姓离乱,山河蒙尘,梧请剖肺腑以陈之……”
“其一,豪贾以盐铁资蛮夷,彼之逾丰,我之越稀……”
世家明面并不经商,以田产、书院等所谓高尚、雅致的产业维持族中富裕优渥的生活,然私底下豢养商贾不在少数。薛青鸾母亲便是商贾之家出身,他们打交道的人中不乏有世家的奴仆。
寻常的汉蛮互市,往往是交易布帛茶叶,而这些人却可以拿到盐铁。
薛青鸾如今的身份直指世家自然不可,然而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指摘几个误国奸商无可厚非。
“其二,将士以空谈为金汤,锋镝锈黯,人马饥劳……”
宿州卫所明面上该有三万人,实际只有数千人,后又因李宏守磐石关贪功冒进,留给平饶的甚至只剩五百人。仓库里的刀枪生锈大半,铠甲上绳索都锈烂了,十几匹马尽是驽马。
无将、无卒、无甲胄、无粮草,宿州便是死地。
“其三,官无死守之志,夜半奔逃,民心溃散……腆居庙堂,国之耻也!”
“假使商贾有德,则敌无锋锐之兵;将帅有能,则城有金汤之固;士人有节,则民有忠君之志。三者不失,相循为福,何愁圣天不佑、社稷不安!?”
……
裴玉卿读到这篇策论之际,已是两日后。薛青鸾又将言辞修饰润色了几分,意思大差不差,用语却阴阳怪气了些。
裴玉卿挑挑眉,看着眼前站的规规矩矩绅士乖巧的少年。
因着还在孝期,薛青鸾如今一身麻衣,那气度同京城里锦绣堆长大的公子们并不相同,就如这文,带着一股强烈的攻击性。虽然已经竭尽婉转之能事,也恨不得把写到的都拉出来揍一顿。
“商贾……其一是骂世家资敌,其二是骂军中无能,其三是骂清流不忠?”
“薛青梧,你好大的胆子!”
薛青鸾没指望自己背后的意思能瞒住裴玉卿,她不是第一个这么骂的人,杨掩也曾这么骂过——然后他就下了诏狱;顾秉钧也骂过类似的,然后就被按死在于是大夫的位子上,没意外终身不可寸进。
可是以薛青鸾的身份,才经历过这些事,不恨反倒不正常不骂反倒让人觉得另有心机。她只要不曾指着那几人身后的人的鼻子辱骂,想必都会得到宽容——毕竟如今薛家只有她一个人了。
甚至若王炳那几人足够老狐狸,还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对她诉苦陈情,短时间更不会动她分毫。何况是之前明显对她颇有些欣赏的裴玉卿?
“先生让学生写,学生据实写来而已。”
裴玉卿点了点纸上一开始秀丽,越写越笔画纵横的字迹,“你是骂世家贪利误国、军士贪功误国、清流贪生误国,我说你一句胆大,你还委屈了?”
裴玉卿的话听着严肃,可他懒洋洋的斜靠着躺椅,桃花眼如带春风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的怒意?
薛青鸾自然也不怕他,“先生以为学生说的不对?”
她不是在宿州时候那个谨小慎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