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早已将那些委屈和不甘,悄悄咽了下去。
“是我唐突了。”江砚川移开目光,声音低沉了些,“茶很好喝。”
时禾的脸微微发烫,轻声道:“夫君喜欢就好,我再去给你沏一杯。”
她转身要走,却被江砚川叫住:“不必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在房里待久了,有些闷,我们……在屋里走走吧。”
时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房间不算小,两人沿着墙边慢慢走,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其实,”时禾忽然小声说,“成亲前,我听爹说过,夫君小时候常去乡下外婆家,我们说不定……见过的。”
江砚川脚步一顿,看着她:“见过?”
“嗯,”时禾点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柔光,“我记得小时候有个城里来的小哥哥,总爱坐在外婆家的槐树下看书,我还偷偷摘过槐花扔他呢。”
江砚川的记忆忽然被触动了。他确实去过乡下外婆家,也确实爱坐在槐树下看书,甚至……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扔过槐花,气得他追了那丫头半条街。
他看着眼前的时禾,依稀能从她眉眼间看到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原来,他们并非全无交集。
心里那道无形的墙,仿佛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他忽然笑了,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浅淡,却真实:“原来那个野丫头,是你。”
时禾被他笑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了,嗔道:“夫君那时才凶呢,追得我鞋都跑掉了。”
“谁让你扔我书的?”
“谁让你不理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因陌生而生的隔阂,在这不经意的回忆里,渐渐消融了。
方才的笑意还未在时禾眼底散尽,江砚川脸上的温度却已骤然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算不得数。毕竟我如今已是成年男子,该懂的道理都懂。”
时禾脸上的红晕僵住了,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若不是这门娃娃亲,我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比如与某位官宦千金联姻,于我仕途大有裨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时禾心里刚泛起的暖意。她低下头,指尖冰凉。
“你嫁进来,应该也不只是为了遵守娃娃亲吧?”江砚川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探究,甚至是嘲讽,“你自小家道中落,在乡下过惯了苦日子。而我,有钱有貌,是举人,如今又在衙门当差——你嫁过来,未必是真心想嫁我,怕是想借着这门亲事攀龙附凤,摆脱从前的苦日子,对吗?”
“夫君!”时禾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怎能如此想我?”
她可以接受他的冷漠,可以忍受公婆的苛待,却不能容忍他这样揣测她的心意。
“我柳家虽败落,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当年若不是□□衬,我爹或许早就不在了。这门亲事是祖辈定下的,我嫁过来,是为了遵守承诺,为了报答江家的恩情,从不是为了攀附什么!”
“至于苦日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在乡下长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不富裕,却也安稳踏实。从未觉得那是‘苦’,更从未想过要靠嫁人摆脱什么!”
她看着江砚川,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只有一片清澈的坦荡:“夫君若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若是觉得我是贪图江家富贵,大可直说。但请夫君不要用这样龌龊的心思揣度我,更不要侮辱我柳家的骨气!”
说完,她猛地低下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江砚川被她突如其来的反驳惊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时禾,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幼兽,明明眼里含着泪,却偏偏要扬起下巴,露出最坚硬的一面。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的话语,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那些话,是他故意说的,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甘,甚至是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他总觉得她的温顺是装出来的,她的认命是另有所图,却没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傲气。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江砚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我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