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烬羽海卷
    这几日贺愿旒套上粗布短褂扮成少年,混在盐商会附近的挑夫堆里。

    白日里她跟着人群看他们搬货、点账,指尖悄悄在袖管里记着那些频繁出入后院的脸;夜里就缩在街角暗处,借着灯笼微光盯着那几处常有人鬼祟进出的侧门,风刮得布褂子贴在身上,冷得她往墙角缩了缩,却不敢挪开视线。

    灼樱偶尔会托送菜的大婶递张字条来,有时是歪歪扭扭的“悦来客栈小二是眼线”,有时画个简单的叉,旁边写“初三巡夜换班”,末尾总缀个小小的“别逞能”,她捏着那张糙纸,看字迹就想起灼樱写时定是咬着笔杆皱眉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连着盯了快五日,眼尾余光终于瞥见些不对劲。

    是个总在午后去盐商会后院送菜的老汉,前几日都规规矩矩卸了菜就走,今日却在墙角跟个穿短打的汉子递油纸包——递完没急着挑担子,反而抬起头,眼珠飞快地往四周瞟了两眼。

    那眼神太亮了,像淬了光的针,哪像个本分菜贩,倒像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贺愿旒缩在对面茶馆的廊柱后,指尖抠着柱上裂开的木纹,把那点刺痒压下去。这绝不是偶然。她该立刻往布庄跑,找灼樱和汝韵——这线索扯着盐商会后院,指不定能扒开他们私下勾当的皮。

    可目光扫过那菜贩时,心猛地一沉——那人已经转身往巷尾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草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背影眼看着就要拐出巷口。

    回去禀报再折返,哪怕说清方位,这人早没影了。这种暗线,错过一次,再等下次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贺愿旒咬了咬牙,摸出腰间藏着的小块炭——那是她和灼樱约好的记号,遇紧急情况来不及传话,就按方位画在显眼处。她猫着腰冲到巷口墙根,三两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又往灼樱常去的布庄方向瞥了眼,确认那记号在灯笼下能看清,才转身追上去。

    菜贩没走大路,专挑窄巷穿。贺愿旒隔着两三个身位跟着,脚下踩过积水的石板,尽量把脚步声混在檐角滴落的雨声里。

    转了七八道弯,前头的人忽然拐进了一处废弃的货栈——那货栈门楣都塌了一半,蛛网挂得像帘子,看着早没人用了,贺愿旒却看见菜贩在墙角按了下什么,地面竟陷开块石板,他矮身钻了进去,石板又悄无声息合上,只留地面一道浅缝。

    贺愿旒贴在墙后,心突突跳得像要撞出嗓子眼。

    这底下竟是个暗仓?

    她想起前几日听盐商会的伙计闲聊,说总舵主最近在“修地窖”,当时只当是存盐用,可看这位置,离盐商会主院足有半条街,哪有把盐窖修这么远的道理?

    怕不是盐商会私下建的据点。

    她定了定神,也跟着走到那块石板旁,指尖摸着墙角砖块——果然有块松动的,按下去,石板“吱呀”一声移开,底下是窄窄的石阶,一股子霉味往上涌。

    她深吸口气,矮身下去,刚站稳,就听见前头传来脚步声,是那菜贩,许是察觉身后有动静,正加快脚步往深处走,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缩成个小黑点。

    贺愿旒没敢追太近,顺着墙根往前挪,路过几个岔口时,瞥见有汉子扛着木箱往里头走,木箱上盖着黑布,隐约能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什么硬家伙。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加快速度——得赶紧跟上那菜贩,看他要去见谁。

    贺愿旒跟着那菜贩往暗仓深处走,越往里越黑,只有每隔几步挂着的油灯投下昏黄光晕,照得墙壁上的霉斑像张鬼脸。

    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味,呛得她喉咙发紧,脚下的石板时不时发出“吱呀”声,吓得她攥紧了袖里藏着的响螺哨——这哨子除了传声,灼樱特意给它嵌了片碎源晶,说紧急时能划开普通木锁,此刻冰凉的哨身倒成了她手里唯一的依仗。

    前头菜贩的脚步忽然停了。

    贺愿旒赶紧缩到拐角后,只露出半只眼。就见菜贩站在一扇铁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又顿了顿,敲了两下——节奏跟她前几日在盐商会侧门见的暗号不一样。

    铁门“嘎吱”开了条缝,里头递出只手,粗粝的指节接过菜贩怀里的油纸包,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菜贩点头哈腰应着,转身就要往回走。

    贺愿旒心一沉,赶紧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菜贩走得急,擦肩而过时带起阵风,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韭菜味混着汗味,还好没被察觉。

    等菜贩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贴着墙挪到铁门边,刚想把耳朵凑过去,就听见门内有人骂:“那老东西怎的才来?耽误了今晚的船,总舵主非扒了咱们皮不可!”

    另个声音接话,带着点不耐烦:“急什么?李三刀刚死,戍海卫盯得紧,他敢白天送?对了,那批‘货’装好了?别让逆溯纹那事的余波扫到——听说汝歆亲自盯着码头呢。”

    “早装妥了,就藏在底舱的暗格里,用盐袋压着,谁查得出来?”

    贺愿旒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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