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加重了“渊源”二字,还故意停顿了一下,那点明眼人都懂的暗示。瞬间在周围几个贵女脸上激起了一圈了然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裴砚在书院策论“借鉴”李静庵旧论被沈清芷当众揭穿的事,早就人私底下传了些许年份,但现在还有人提起此事,成为不少贵女茶余饭后的谈资。赵明霞此刻提起,无异于当众揭沈清芷的短——谁都知道,裴砚与沈清芷,那是自小就结下的“孽缘”,针尖对麦芒。
果然,赵明霞话音一落,周围几道目光瞬间变得玩味起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齐齐聚焦在沈清芷脸上,想看看这位素来冷静的尚书千金如何应对这辛辣的嘲讽。
沈清芷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赵明霞的恶意如此直白,几乎等同于指着鼻子骂她“多事”、“刻薄”。
“赵姐姐谬赞了。” 沈清芷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讽意,“书院授业,本为明理求真。见有不妥之处,直言相告,乃是学子本分,也是对师长、对同窗的负责。若因顾及情面而缄口不言,坐视谬误流传,才是对学问、对同窗最大的不敬。姐姐以为呢?”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有理有节,直接将赵明霞的刻意羞辱拔高到了治学态度和同窗情谊的高度。字字句句,都是在打赵明霞的脸——暗指她不懂规矩,不分是非。
赵明霞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她身边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贵女见状,连忙帮腔,试图转移话题来给赵明霞解围,矛头却依旧对准沈清芷:“沈妹妹这话说的在理。不过呀,妹妹性子这般沉静,连赏花宴都只爱看些素淡的花儿,倒不知将来……要寻个何等神仙般的人物,才能配得上妹妹这份‘冰清玉洁’呢?” 她故意将“冰清玉洁”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瞟向不远处一群正高谈阔论的年轻公子,意有所指。
这话更是恶毒,几乎是在暗示沈清芷故作清高,性子孤僻,难觅良缘。
沈清芷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可以不在乎赵明霞的挑衅,却无法容忍这种针对她个人品性和未来的恶意揣测。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她正要开口,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容置疑的磁性嗓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刻薄的嘲弄:
“神仙般的人物?呵,赵小姐这话问得有趣。沈小姐连裴世子那般‘文采斐然’的人都瞧不上眼,当众指出‘渊源’,这份眼界,这份胆识,只怕是九天玄女下凡,也未必能入得了沈小姐的法眼吧?”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赵明霞等人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清芷和赵明霞一行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树下,裴砚正懒洋洋地斜倚着粗壮的树干。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直裰,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如冠玉。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他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随手折下的、带着几朵粉白海棠的花枝,姿态闲适,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刻薄至极的话,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
然而,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利和毫不掩饰的讥诮,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精准无比地扫过赵明霞等人,最后,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和毫不留情的奚落,牢牢钉在了沈清芷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明霞等人脸上的幸灾乐祸和挑衅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惊愕和难以置信。裴砚?!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话……是在帮沈清芷解围?还是在……落井下石?!听起来句句是嘲弄沈清芷眼高于顶、刻薄挑剔,可那矛头,分明又是指向了她们刚才对沈清芷的围攻!
沈清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裴砚的出现和他那番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抬眸,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冰冷审视和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睛。
仿佛在说:看,你当年揭穿我,让我颜面扫地,现在你自己不也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和笑柄?这滋味如何?
一股强烈的、被窥破狼狈的羞愤,混合着对他此刻出现和发言的莫名烦躁,瞬间冲上沈清芷的心头。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裴砚却像是没看见沈清芷眼中一闪而逝的波动,他姿态悠闲地踱步上前,手中的海棠花枝随意地晃动着,目光却带着一种睥睨般的审视,再次扫向赵明霞:“赵小姐方才说沈小姐爱静,只看素淡的花?本世子倒觉得,这芍药‘金带围’,粉白相间,雍容大气,并不素淡啊?莫非在赵小姐眼中,唯有像你这般……”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赵明霞那身过于艳丽的茜红衣裙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接道,“……才算是不俗?嗯?”
一个轻飘飘的“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赵明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