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难以置信的,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齐刷刷地从沈清芷身上,瞬间钉到了窗边那个骤然僵直的身影上!
裴砚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又猛地涌了上来,涨得通红,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圈椅被他过大的动作带得“哐当”一声向后倒去。
“你……你胡说什么!” 裴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羞愤而拔高、发颤,甚至带着一丝破音,“沈清芷!你血口喷人!”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课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先生……周先生给他的,怎么会是李静庵的旧论?!不可能!
沈清芷面对他暴怒的指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手中那份墨迹淋漓的卷子,连同自己案上摊开的一本装帧古朴的线装书,一起双手呈给了已然沉下脸色的先生。
“先生明鉴,”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如同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学生并非妄言。李夫子《仁政本义疏》刊行于去岁秋,文华殿讲学时曾分赠与会诸生。学生侥幸得蒙恩师赐下一册,时时研读。” 她纤白的手指轻轻点在那线装书翻开的一页上,“请先生过目此节。”
先生眉头紧锁,接过卷子和书册,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清芷所指之处,又迅速对照裴砚卷子上那被指认的段落。堂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先生的目光在书页和卷子上来回逡巡,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化为一片风雨欲来的铁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僵立着的裴砚,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失望,以及被愚弄的怒火!
“裴砚!” 先生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沈清芷所言,可是实情?!”
“我……” 裴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看着先生手中那本熟悉的《仁政本义疏》,那是周先生案头常备的典籍之一!再看到自己卷子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字句……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周先生……周先生竟然……
巨大的欺骗感和羞耻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难道要当众承认,他不仅借鉴了李夫子的旧论,这“借鉴”还是经由府中幕僚之手?这比单纯的抄袭更不堪!是将镇北王府的脸面也一并踩在了地上!
“学生……” 裴砚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学生……只是觉得李夫子此论精妙,一时……一时心折……” 这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
“一时心折?!” 先生猛地将卷子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他指着那几乎雷同的段落,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心折便可照搬其文,占为己有?!此乃治学大忌!剽窃之实!你身为王府世子,受教于崇文书院,竟行此等事,置圣贤教诲于何地?置书院清誉于何地?!”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铺天盖地的难堪。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人群,再次看向那个始作俑者——沈清芷。
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直,神色平静。只是,在两人目光再次相接的瞬间,裴砚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快意?还是……一种看透了他狼狈不堪后的淡漠?
是她!又是她!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他!故意要看他颜面扫地!一股滔天的恨意混合着被羞辱的狂怒,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猛烈喷发!沈清芷!
先生显然怒气未消,“抄写《礼记·大学》十遍!连同你方才那份卷子,一并重写!三日后交来!若再有丝毫取巧懈怠,定不轻饶!”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学问之道,首重诚信!若有下次,无论何人,定当逐出书院!”
严厉的惩罚如同冰冷的枷锁落下。抄写十遍《大学》!那厚厚的一卷!还要重写策论!裴砚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屈辱感和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瘫软下去。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生……领罚。”
先生不再看他,拂袖转身,沉声道:“继续授课!”
下学的钟声终于敲响,如同救赎的福音。
裴砚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松涛院的大门,脚步踉跄而仓皇,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他甚至没有等抱着书匣的长风,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哟,这不是我们‘文采斐然’的裴世子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