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芷侧身趴在临窗的木塌上,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素白中衣,后背的衣料被小心地撩开些许。苏氏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浸透了褐色药汁的细棉布,正屏息凝神,动作极轻地将药布敷在女儿后背那片狰狞的淤伤上。
那淤青盘踞在她幼嫩单薄的背脊中央,边缘泛着深紫,中心处甚至透着几缕骇人的黑红,高高地肿胀着,与周围雪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药布触碰到伤处的瞬间,沈清芷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极低、极压抑的一声抽气,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小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细微地耸动着,却硬是没让一滴眼泪落下来。
苏氏的手也跟着一颤,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得生疼。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如同羽毛拂过:“芷儿乖,忍一忍……上了药,好得快些……” 她看着女儿背上那片刺目的伤,眼前又闪过王府花园里裴砚那张蛮横又惊慌的脸,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深深的后怕,再次翻涌上来。
若非府医再三确认只是皮肉筋骨伤,未曾伤及脏腑,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娘,” 沈清芷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和不易察觉的委屈,“疼……”
苏氏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俯下身,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汗湿的额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知道,娘知道我们芷儿疼。不怕,有娘在。以后……咱们再不去了。” 那“再不去了”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王府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
沈清芷在母亲的安抚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但那双露在臂弯外的眼睛,却依旧清澈,心里对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还有些后怕,尤其是那个像小斗鸡一样的人,除了怕,更多的是厌恶。
王府,那个金碧辉煌却又让她感到无比危险的地方,连同那个叫裴砚的、总是横眉竖目的男孩,已被她幼小却敏锐的心,彻底划入了不可接触的禁区。
日子在药香和小心翼翼的养护中滑过。沈清芷后背的淤青渐渐褪去了骇人的紫黑,转为深青、暗黄,肿胀也消了下去,只是那一片皮肤摸上去依旧有些僵硬发木,动作稍大些,便会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这日母亲新给她寻来的一套更小巧精致的象牙七巧板,由乳母张嬷嬷给她送过来。
“皎皎,你看这是什么?”张嬷嬷带着诱哄的意味开口,沈清芷轻轻转身看到那七巧板,不由得想到自己受伤的那日。
沈清芷呆呆的看着七巧板,“皎皎。”张嬷嬷将七巧板放在桌上,轻轻坐在榻边,小小的沈清芷抬头看着她,张嬷嬷继续哄道:“乳娘知道,你看到这个会想起那日,乳娘听,那日当晚镇北王回来就把那小世子狠狠收拾了一顿,有好几日下不了床呢。”
听到这沈清芷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今日镇北王夫妇带着刚恢复的他来登门道歉了呢,哼!把我的小皎皎伤成这样,还想得人原谅?!”说到这,张嬷嬷忍不住的冷哼。
之后她也不知道这事具体是怎么解决的,只是王府,再也没有去过,还听闻,镇北王叫人送来了抓阄时的那块玉佩,现在,它是属于她的。
偶尔,苏氏会看到女儿独自坐在那里,小手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的后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沉默的侧影,总让苏氏心头一酸。她知道,女儿心里的那道伤,或许比背上的淤青更难愈合。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四年后。
细雨无声地润泽着京城,崇文书院古朴的灰瓦被洗刷得发亮,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这所由当世大儒主持、只收勋贵官宦子弟的书院,是京城少年才俊的摇篮,也是世家之间无形的纽带。
一辆垂着青呢帷幔的马车停在书院侧门。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月白色云纹杭绸直裰、头戴同色方巾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来。正是七岁的裴砚。四年光阴,他褪去了不少幼时的圆润,身量抽高,肩背初显挺拔的轮廓。那张脸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已能窥见日后俊美的雏形。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带着一股子不驯的锐气和隐隐的傲然。他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镇北王在他五岁开蒙时所赠,叮嘱他时时佩戴,警醒自身。这玉极好,却终究不是当年那枚碎了的玉阄。
“世子爷,您慢些。”身后的小厮长风抱着书匣,快步跟上。
裴砚脚步不停,只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书院大门方向。他刚迈进院门,脚步便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雨丝如雾,沾湿了书院青石铺就的甬道。甬道尽头,通往女学子所在“兰蕙堂”的月洞门前,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撑着一柄素雅的青竹油纸伞,缓缓走来。
伞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