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芷。
她也七岁了。穿着一身水碧色绣着疏疏几枝兰草的软烟罗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素缎半臂,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了两个双平髻,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米粒似的珍珠珠花。四年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激烈的痕迹,却如同最上等的工笔,将那份幼时的精致细细描摹得更加清晰脱俗。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鼻梁秀挺,唇色淡粉,一张小脸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莹润无瑕。只是那份沉静,较之幼时更甚。她安静地走着,步履轻缓,身姿挺拔,微微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被细雨洇湿的青石板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那柄青竹伞,在她周身笼下一圈淡淡的、隔绝尘嚣的静谧光晕。
裴砚的目光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又忍不住再次瞟过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微抬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是厌恶?是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幼年那次闯祸而残留的别扭?
他清晰地记得母妃后来严厉的训斥,记得父王失望的眼神,更记得沈夫人抱着沈清芷离去时那冰冷刺骨的背影。那件事,像一个隐秘的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让他对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女孩,总有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烦躁和……心虚。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裴砚,堂堂镇北王世子,何须对谁心虚?!
沈清芷似乎察觉到什么,伞沿微抬,清澈的目光朝裴砚的方向淡淡扫来。
四目相接。
她脚步未停,撑着伞,与他擦肩而过,朝着兰蕙堂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浅冷香,和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沉寂。
那眼神,比任何愤怒的指责或委屈的泪水,都更让裴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被彻底忽视的难堪。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所有的情绪,在她眼中,都轻若尘埃,不值一顾。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又是这样!每次见到她都是这样!装模作样!清高给谁看?!
“哼!”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冷哼从裴砚鼻腔里重重喷出。他不再看那个消失在月洞门后的水碧色身影,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朝着男学子所在的“松涛院”走去。
长风抱着书匣,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赶紧小跑着跟上。
崇文书院的课堂,宽敞明亮,窗明几净。墙壁上挂着圣贤画像和格言警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
裴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论语集注》。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解声在耳边流淌,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紫檀木狼毫笔,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穿过几丛翠竹,隐约能看到对面兰蕙堂一角飞翘的檐角。那个水碧色的、安静得过分的身影,总是不合时宜地在他眼前晃。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严厉的提醒,目光如电般扫过裴砚。
裴砚猛地回神,对上先生不悦的眼神,心头一凛,连忙正襟危坐,收敛心神。他暗暗咬牙,都怪那个沈清芷!每次遇到她就没好事!
然而,这种刻意的专注并未持续太久。午后的骑射课上,裴砚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演武场开阔,细雨已歇,地面微湿。一群半大的少年郎穿着利落的骑射服,在教习的指导下练习射箭。裴砚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个。
他身姿挺拔,开弓引箭的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掌控力。弓弦嗡鸣,箭矢破空,“夺!”的一声,稳稳钉在五十步外的箭靶红心上,引来周围一片低低的喝彩。
“好!世子爷好箭法!”
“这一手,怕是我们松涛院头一份了!”
同窗的恭维让裴砚微微扬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少年人的得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语声由远及近。原来是兰蕙堂的女学生们结束了琴课,三三两两地结伴路过演武场外围,准备回自己的学舍。莺莺燕燕,环佩叮当,引得场中不少少年都下意识地侧目望去。
裴砚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走在人群边缘、依旧显得格外安静的身影——沈清芷。她身边围着两个相熟的女伴,不知在低语着什么,其中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掩着嘴笑,沈清芷的唇角也似乎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清冷的侧颜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竟透出一种冰雪初融般的柔和。
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落在裴砚眼中,却像是一根无形的刺,又扎了他一下。凭什么她就能那么安然自得?凭什么她好像完全忘记了王府花园里发生过什么?凭什么……她还能对别人笑?!
一股强烈的、想要打破这份平静、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羽箭,动作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