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的黑密的眼睫很久才眨动一次,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些动作,跑,跳,转身,躲闪,挣脱……她足以去把所有的田径项目都报一遍。
墙上的老钟在嘀嗒响,然后他听见另一种更为沉闷的来自他身体的声音,在悄无声息地,砰然作响。
“科尔。”他突然开口。
神父眼都不抬一下,“嗯?我这个星期可没叫你翻译。”
“不是翻译。”塞尔瓦托走过来,“我有问题。”
“噢嚯,”科尔放下文章,两眼弯起了褶子,“好啊。”
“我知道你有过一个未婚妻。”塞尔瓦托道。
对面神情依旧,清澈的眼睛嵌在半老的皮肤里,在昏蒙的灯下显出一股柔光。
科尔微微抬手示意继续,他开始好奇塞尔瓦托要问些什么。
“你曾经建立了一段非常亲密的联系,所以或许你可以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你应该明白。”科尔说,“这可一点不像亲情。”接着他咧嘴一笑,胡子抖动,“或许意味着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当一个流浪汉。”
塞尔瓦托闻言不禁莞尔,调侃道,“那现在呢?”
科尔狡猾一笑,“上帝无处不在,我可不是在流浪。”
“是吗。”塞尔瓦托淡道,眸间带着一丝微薄的笑意,只是让人搞不懂他在好笑什么。
科尔道,“更早的时候,你比我还像个修士。”
“我变了。”塞尔瓦托说,“你教会了我一些东西。”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做神父。”科尔微笑,“但现在我要告诉你,是因为我的未婚妻。”
“加一根柴,塞尔瓦托。”科尔的摇椅一晃一晃。“再等我一会儿,让我看完刚刚那篇文章的最后一段。”
塞尔瓦托静静地等待,等人声响起,他又抬起眼。
“我非常爱她,在我们最后的时间里,我迫切地要求她活下去,尽管她痛苦。”科尔的神情变得宁洁,“她为我坚持了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我很早就知道她已经不想再继续,因为对于她来说,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后来我们停止了用药,那是我生命中最平静的两个星期。她在我怀里微笑着离开,非常安详,没有呕吐,没有颤抖。之后,我就辞职,我已经不能再研究制药了。”
“我不再想去对抗这些与生死相伴的病症,也许这是人与死亡的缘分,活着也许并不比死亡更好。”
“你教区的人可不会喜欢这些话。”塞尔瓦托调侃。
科尔呵呵一笑,“没有一个死过的人可以告诉我们死亡是怎样,未知是死亡留给我们的希望。”他几乎有那么些瞬间觉得,没有了思念和牵挂,死亡便显得如此温暖柔和。
“爱无法消失,所以我找了一个地方安放它。”科尔继续道。
“教堂。”
“对,对。”科尔的大胡子又抖起来,他静了一会儿。
科尔看着对面的人,“你说,一个人能建立多少纯粹又美好的联系……这样的联系可能很小,你甚至只用微笑。”
“爱上一个陌生人很不容易,当我爱上她,我变得容易理解更多人,我学会爱人。我的妻子,她教会了我怎样去做一个神父。”
“很遗憾,我从没问过你。”塞尔瓦托弯唇。
“问什么?”科尔好笑。
“问你为什么要做一个神父。那样我们就不用在没电的晚上少掉很多乐趣。”塞尔瓦托支着脑袋望着噼啪响的壁炉。
静下来的那么两秒钟,时针跳了一格。
科尔挑了挑两道浓粗的眉,“虽然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朋友——你今天为什么问我,也许你交到了一个伙伴,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为你高兴。”
塞尔瓦托听着笑了笑,眼睛还是凝在那团徐徐的火,睫毛微垂着,瞳中涌起琥珀的光泽。
他靠在软椅里变成一座沉思的雕像,“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科尔问。
“不习惯频繁地联想。”
“噢塞尔瓦托,你的大脑一直很活跃。”科尔笑着说。
“这不同,”塞尔瓦托转过头来,冷淡的面孔在台跳跃的火光下显得生动。
“因为当我联想的时候,我的心脏更加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