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诺和莱娅先走一步,黎奇还在食堂和她的白色稠汤周旋,舀起整勺,张大口,送进嘴里,她喝汤从来都作吃汤。
正午,太阳亮得最起劲的时候,黎奇填饱肚子慢悠悠地走在树荫里,黑色的眼睫低垂至一条缝隙,困乏中手里握着的几本书悄然下滑。
“砰”一声,书在她最困的时候掉落在地砖上。
白色的封皮面前立着一双板正的黑色皮鞋。男人一双粗造的手把书拾起来,再一声不响地递到她面前。
黎奇先看清他的麦色的手,而后才是他的面容。粗糙的皮肤布满时间的沟壑,鼻梁高耸而尖刻,典型的意大利人。他看起来40上下。
“谢谢。”黎奇收回眼神微微颔首。
“我在找神学院的科尔。”
黎奇的眼神再次射向他,只不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
“抱歉,我不知道,我是文学院的学生。”
“文学院?”男人的悠长的语调让她的心开始发凉,只听男人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黎奇皱起眉,眼睛盯着远处反光的石板路,她表情为难,默不作声。
“噢,有一个女孩,我朋友的女儿,和你一样是亚洲面孔。”意大利男人缓和道。
“她叫什么?”黎奇抱着书,从树叶里涌来的风灌进她的衬衣里,发凉。
“Li——里,Qi——启。”男人深刻面孔上,两个音节从他扭曲的嘴唇中挤出来。他的嘴巴怎么会是这样的深红,像褐色,干掉的血。
黎奇环抱着书贴近了胸腔,一阵无力的虚软从肩胛开始蔓延至四肢,她兀地弯唇微笑,以此掩饰自己剧烈的心跳,“我不知道。也许她和我不是一个年级。”
男人几秒后也咧嘴回笑,深红的牙龈和白色长方的牙齿整齐地排列,“你说的对,也许。”
黎奇点头,下一秒与男人擦肩而过,刚走几步,身后的男人又忽然叫住她,黑色的西服在她的余光中一闪,就这一晃直接将图书馆的神父与教堂外的诡异男人联系起来,黎奇的指甲已经扣进了书的封皮,他要是靠近,她发誓,她立马就跑。
“很冒昧请问你的名字是——”
“科拉。”黎奇答地斩钉截铁,黑色的眼眸相当坦荡。“神学院在那边,贴青砖的白色建筑。”她用手指了一个方向。
“谢谢。”
黎奇摇头,步伐再次朝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头顶的烈日此时已经远比不过她内心的焦灼。里启?什么里启,哪里的里启,见鬼的里启,他是在找她。
艾达从没有这样的朋友,古板的西装,长方形的牙齿,艾达一定讨厌那种僵硬恐怖的咧嘴笑,她一定想要把那个意大利男人的牙齿全都敲掉。
非常不好!不能再糟了。
有人在找她,甚至还找来了学校,即使他只是知道一个字音不明的名字,中文名。但只要他恰巧问到一个文学院的人,恰巧是和她同年级的人,那么里启是黎奇就再也不能遮掩。
她以为结束了,从那天凌晨起就结束了。
她侥幸的以为从刚才那一刻起正式终结。
简直,见了鬼。
黎奇跑得飞快,冲进教室,在座位上沉默着,直至教授进来,整个房间暗下来,蓝色的幻灯片开始放映。但蓝色让她更加焦虑。
待这节课一下她便了无了踪影,黎奇半走半跑地来到教堂,好像外面的烈阳比建筑的荫蔽更加恐怖。
这次,她的内心毫无忌惮,科尔也好,塞尔瓦托也好。至少他们不会露出森白长方的牙齿那般咧嘴笑。
那个意大利男人的笑脸简直给她的情绪蒙上了一层阴影,仿佛那人吃的不是软肉米饭,而是滴血的硬骨头。
他不敬称科尔神父,似乎也习惯了盘问别人姓名,熟练而形式地咧开嘴唇,虚伪的友好,他像只冷血又矫揉造作的黄鼠狼。
直射的阳光透过教堂的玻璃彩窗,蓝色红色黄色映在一切棕黑色的物体,黎奇神色慌张的跑进那一堆颜色里,急促的呼吸引得外侧教椅上的人朝她投去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她扫视一周,甚至冲上楼,奈何她要找的人一个也不在。没有办法,只好先回家,跑不动了,又戴上口罩,她担心丢了自己的姓名之后,又丢了自己的样子。
然而一切远不如她想的那样循序渐进,恐怖是以,惊悚是以,起码都有步骤,比如,前天丢掉一本书,今天碰上一个人……总不会一上来就被直接威胁了生命。
站在房院之外,玫瑰越过栅栏朝向她的面庞,风吹过,香气扑在她的身上。好安静,邻居吕迪的割草机也没有像平常一般嗡嗡作响,此时的社区甚至没有狗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齿轮碰齿轮,磨动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