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阴影里,如同树干的弃枝,又瘦又长,只不过鲜亮的病服令他十分显眼。
那双眼睛……她讶异自己没戴眼镜却能看清。他的眼窝深陷进脸部的骨骼里,像两个黑洞镶嵌入他的瞳孔,空洞,枯竭。
恍然间,她感到眼前这人的面貌似曾相识,不过她忘了是什么时候。
黎奇僵直地立在原地,皮肤因为闷热沁出一层薄汗,她没有勇气经过他,也失去走动的力气。她能感到他的呼吸是怎么喷洒在那副厚重的口罩里,又是怎么与外界分离,最后在面料包围着的狭小空间内凝成水汽,使他的皮肤变得粘腻无比。
他在看她,她感到自己在像他一样艰难呼吸。那人许久没有偏移视线,黑洞的眼睛抓住路过的“始作俑者”,就像鹰爪嵌进猎物的皮肉。
直到太阳反射的光线掠过那人的眼睛,刀片形状的光,尖利的视线。
黎奇惊悚,猛一晃神,就像看到洁白的羽毛长出恶魔的眼睛。于是,在左脚迈出的那一刻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她局促地低垂着双眸,任何明朗的心情都在这一刻碎掉,情绪变得和空气一样粘稠。
黎奇皱起眉头,一只手覆在胸膛,无措的忧郁中夹杂愤懑。她从来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因为这会让她觉得是她的错。多么怪,她自己也知道这点。
顺着道路来到来到住院区,人声久违地沸腾起来,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地相当顺利。老阿姨一手环着鲜花一手搂过她的脖颈与她亲切的贴面。
她感受到自己略显僵硬的微笑,她也知道是什么使它僵硬。
告过别,她得趁着暴雨未来尽快离开医院,阴沉的天气和过于静谧的绿化让她莫名心慌。
返回的时候,她再没在那条岔口见到那个阴郁的男人,但一股慌躁始终萦绕着她,她的心脏随着她的快走重重落下又回弹。
这些可疑的迹象仿佛是一种征兆,总之,黎奇是无论怎样也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在医院门口的层层垒起的台阶上,她的心脏刹那静止。
无数的声音在一瞬间放大……父母对小孩的安慰,恋人的亲密调笑,中年夫妇的叹息,远处广场不羁的卖唱,一辆又一辆轿车在不远处的柏油路疾驰呼啸,鸣笛在远处传来…… 一切声音包围着她,好像只包围着她。
此时,黎奇的眼中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岔路口与她对视的男人,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那个戴口罩的男人。
现在,她或许应该重新形容他——那个向她递花的穿病号服的男人。
走下台阶,碰上他的那一刻,形象的无限重合刺激了她敏感的神经。那抹似曾相识再次侵袭她,同时刻席卷她的还有一股发白发冷的恐惧。
记忆在她的脑海中翻涌——“教堂”……“铅笔画”……“穿病号服的递花的男人”……“在人群里行走的男人”……身体死亡……标牌……还有,那个日期——6.20。
黎奇凭着本能拼凑着碎片的画面和文字,于是渐渐地,她拼出一个恐怖的事实。那幅铅笔画……她见过的,在教堂里!她与科尔见面的那个房间里!还有,她刚才忽略了什么,过度的感性蒙蔽了她的双眼,那条岔口,通向内部大楼的门口有个黄色的警示牌,她根本不该走那条路,所以那块地方才会静地可怕。所以,那个男人根本不该出现在大楼外围,很有可能他想酿造一个意外。
黎奇甚至怀疑自己可以知道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皮肤下的神经因为极度紧张蔓延起星星点点的刺痛。
见鬼的,那副速写还印在她的脑子里,除了几个过于潦草的字迹,她能看懂上面的词汇,她现在还记得:“在接过前截断”——“or”她很清晰地记得这个“or”——否则——“死亡”,这个单词落在纸的右下角,写的很小,但她还是看见了。
黎奇失去了感知自己表情的能力,她在闷热厚重的空气里发冷,她的双手僵硬地垂在两侧,她会死。那幅画,那些字,它们说她会死。大脑本能地拼凑出一个画面的走向,碎片被合成一个荒诞的结局。
可是,他为什么就一定会杀死她呢?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站在那,她只是垂下视线,她甚至牺牲掉自己的心情……还是说,就是因为她什么也没做……
等等,她是不是真疯了,也许那就是个普通的病人……黎奇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结果令人遗憾,真的是那个男人,她记得他的眼睛,忽然他朝她笑了一下,黎奇指尖都有些发抖,好,好可怕……
不管怎样,面前的一切与教堂里的铅笔画无限重叠。这根本不是巧合,她无法对有关生死的预测作出任何怀疑和侥幸的选择,因为奇迹也曾亲临她。
她的视线凝在那朵金色的花上,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在短短十几秒内在她脑子里上演,台阶上仅她一人,但她离他还有两米远,男人还没摘口罩,她完全可以逃跑,那个男人绝不会想到她会看穿一切然后逃跑。那样的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