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放暑假就像打开鸽笼,他们的哲史教授向学院强制要求了几人。交流会的目的地是荷兰,会和艺术史搭上关系。黎奇被安在强制的范围内,因为她上次写的哲学作业是恐怖小说和散文的混体。她的作业被霍夫曼的同事很有兴致地调侃,“可以让一年级的去,你班里正好有个‘学科融合’的。”
当然,研讨会绝对轮不到让几个才读了一个学年的小白们准备发言稿,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提问,不管问的是多愚蠢的问题。
按照霍夫曼的话来说,“哦,他们正需要听听未来接班人的亲切建议,他们已经聪明过头了。”
霍夫曼的讽刺不像他的文章和授课,前者隐晦,后者直白地像一个通俗故事,他厌恶一切装模做样的复杂。
黎奇默默低头看着脚下菱形纹的青石路砖,两个酒窝时隐时现。
八月末,那现在……她一时竟想不起来日子过到了哪一天,于是便轻声问旁边的贝里克:“今天的日期是多少?”
“六月二十。”贝里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六月二十……竟然已经过到了六月二十,距离五旬节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星期……她最近为了交那篇作业已经忙昏了头,她甚至还在最忙的时候去医院做了体检。
因为艾达总是觉得她最近的呆滞是由于贫血,最后硬是拽着她一道做了检查。
说起体检,昨天医院发消息说可以拿报告单了,她打算午饭后去一趟。
而且,那个人,不,好像她也不确定那是个什么东西。总之,五旬节那晚后他几乎消失匿迹,如果不是那堆被掉了包的书还赤裸裸的摆在她的桌上,她几乎要以为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那些书……想到这,黎奇狠狠地皱起眉头,要是再不换回来,她就要——逾期了!
“黎奇?”施密特用手肘戳了戳她。
“啊?”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一只被惹恼的松鼠?”
“……松鼠?”
“这个嘛,也许你照照镜子就明白了”施密特说着便贱笑着盯着她的两颊软肉。
某人面无表情,“再见,施密特。”
这些天来,无数次经过喷泉广场,她几乎不为那个高耸的中世纪哥特建筑投向一个眼神。
兴奋的时候,停下。好奇的时候,闭眼。
她会克制,然后尽可能忘掉,因为真相除了能填满好奇再不能改变什么,她也不愿意改变什么。
那些离奇又无厘头的事件已经分去了她太多的精神,她不喜欢焦虑,或者,恐惧。
人只有在感受到安全的情况下,才敢于冒险,这样的感觉出自心灵。而她已经不知不觉地失去了这种能力,也许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刻就开始丧失。
黎奇的沉默中带着一股怨愤,因为未知向她张牙舞爪但她却糟糕地无能为力。
她锁紧眉头,为可能被夺走的安稳与幸福。双手插进夹克外套的口袋里,再一次,目不斜视地,经过教堂……
“小奇,”艾达推开她的房门,“帮我带一束花去医院,我的同事前些天做了个小手术。”
灰紫的云在苍穹下翻涌,她撑在窗沿,头顶上的天空被诡异的一分为二,一边是璀璨的金色,一边是浓郁的暗影。
黎奇应下,想了想转头又问:“什么花?”
不过回应她的是新编的“玛丽亚”小调和渐渐远去的脚声。
好吧,什么花都可以。她觉得可以买一束郁金香,艾达喜欢明黄色,爱丽丝喜欢红色,那也许艾达的朋友都喜欢红色。
于是她挑了一捧颜色最浓,红得像油彩般的郁金香,她抱着它们穿过喷泉,教堂,最后走进医院取到她的体检单。
事实证明她相当健康,这个结果会让艾达很满意。现在只需要找到那位朋友,把来自艾达的花摆到她面前,之后她便可以圆满地完成任务。
可据她所知,住院区新搬了楼。黎奇在取单处问了位置,拧着眉一字不落地听,而后又一脸迷惑地在楼梯口犹豫地呆站半响,她应该边走边问。
出了楼梯口抬头望天,浓云已经蔓延到了医院上方,只有远处的楼顶还泛着金光,她就向那栋泛光的五号楼走去。
风雨欲来的变化使室外像被笼罩在玻璃钟里,连呼吸都觉着费劲。
越向前走人越少,再抬头时面前一条岔道横在她面前,左边的那条树荫下的青石道上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在空荡的寂静里,他是个突兀的人。
黎奇抱着血红的郁金香立在岔口,穿过厚重闷热的空气与他分立两方。
男人佝偻着脊背,戴着一幅硕大的浅蓝色口罩,口罩的线绳勒进他苍白的皮肤而后又穿过耳沿的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