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集合出门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从昨晚开始,一切都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
“嘿,奇。”贝里克拍了拍她示意旁边——
轮椅,和,一个高个子。
塞尔瓦托。
黎奇一瘸一拐的过去,眼睛定着半响没有反应。
老霍夫曼推门看到这把轮椅喜笑颜开,“噢噢太好了,我们正愁你要怎么跟上,”他看着塞尔瓦托,“好啦,大家准备出发。”
说罢所有人开始动作。
黎奇和塞尔瓦托干看着,最后是后者先开口,“坐吧。”
有点夸张,她心想。异常正经地点了点头,“谢谢。”
出门就是台阶,黎奇刚想让他停下,塞尔瓦托就连人带轮椅地一起抬起,她睁大眼睛,不敢动。
等轮子接触地面正常滚动,她才眨了下眼睫,抿着唇,手攥拳抬到半空,接着塞尔瓦托就看到她拇指翘起,“牛。”她说。
后面人笑了一下没搭话。
这是轮椅在她生命中的首次亮相,以至于当以下情景出现的时候,她都相当稀奇——
【研讨会】
黎奇:停,别在往前了。
往右,我坐右边,前一点,再往偏左一点,对,谢谢。
塞尔瓦托:……
【路上】
黎奇:靠左边走,please
塞尔瓦托照做,然后就见她薅了一把草。
【餐厅】
黎奇:别把我放在你对面,please
塞:为什么?
黎奇:难以解释(因为不好意思)
塞:……
下午,还是同一列火车,不过是相反的方向,喔,不止,黎奇抬头瞟了眼斜对面专顾着往窗外望的人,她在想,如果能开窗,他的头发会被吹成倒伏的稻草。
塞尔瓦托感受到视线,忽而转过脸,傍晚,光线很柔,连同他侧脸的轮廓一起模糊了。
“伦勃朗。”黎奇暗暗说了句,随后开始翻书包,文具盒里常备有彩铅,而她的笔记本从来都用空白页,为的就是这样一些眼睛和大脑并发多动症的时刻。
对面好像习惯了她偶尔会迸发的亢奋,低头开始翻手边的杂志,只是到了某一页,顿时停住,抬头。
黎奇眨了下眼睛,觉得他眼里有事。
“怎么?”她问,顺着看去那本杂志,喔,她好像懂了。
塞尔瓦托不假思索道:“你写的。”他把书立起来。
在这列火车上,你翻开这本书的时候,我正在看着你……
“你怎么猜到的?”
“就这样猜到了。”他轻道。
“你觉得怎么样?”她饶有兴致。
“你要问我它吓不吓人吗?”
“No,”黎奇摇头,“这是互动,像玩游戏,人都喜欢玩游戏。”
塞尔瓦托想了一会儿,问她:“你还喜欢玩什么游戏?”
黎奇彻底停下笔,她一时不知怎么说,而且她还没画完,她玩的游戏可多,解释给他一个外国人好费时间。于是直接缩短为四个字:“乡村游戏。”
对面笑了,“听不懂。”
丢石头,弹弓,皮筋,抓人,翻跟斗……这些要怎么翻译?“游戏很多,这要取决于我在哪里生活。”她想了会儿道,“捉迷藏算一个。”这是国际性游戏,能听懂。
“你在乡下生活?”
“那是没来鲁汶之前。现在那里叫‘故乡’。”她没注意自己吐出的两个字像一缕轻柔到快要消失的风。不过这种语调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她转而问:“你的呢?”
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这取决于你要怎么定义这个词,人并不是一出生都有故乡。”他道。
“什么?什么定义?”一旁的贝里克顿时从旁桌凑过头来,“你们在说什么的定义?”
黎奇笑着摆手,不,没什么定义,适可而止,你这道学术之光。
塞尔瓦托道:“西班牙的一个小城。那里或许算。”
“你的童年时期在那?”
“只有一半在。”
“另一半呢?”黎奇身体微微往前倾。
“法国,我父母的房子。”
黎奇敏觉地意识到了塞尔瓦托的一缕过往,寡淡的亲情。他对此好像不以为意。
但这已经不再令她奇怪了,她没见过比他还要模糊的人,像一团没有实体的虚影,掷块石头过去不会得到任何声响。
“那么你都玩些什么游戏?”她问。
塞尔瓦托浅笑着学她讲话:“这要取决于我在哪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