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死亡?死亡是发绀的嘴唇肿胀的身体后背的尸斑,是沉睡到天明也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是烈火炙烤的肉身的彻底泯灭。什么是思念?思念是超市买菜下意识挑选好的切薄如纸的牛肉片,是堆满了小方桌的吃不下的三菜一汤,是压了又压还是一碗装不完的米饭。什么是痛苦?痛苦是跪在灵堂的七天七夜,是缠绵在玻璃瓶的她和他的结发,是手机壳背后的一张“遗书”。
“咔哒。”
邵远年背着风口,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左手半围着圈遮挡住打火机点燃了嘴上衔着的烟。
点点橙橘色的星火在烟头点亮,邵远年猛吸了一口,然后被吞入肺的烟雾呛得猛咳了几下,夹在左手的烟因为剧烈地颤抖差点没拿稳,烟蒂的一些灰烬掉落下来,弄脏了黑色的西装裤。
明明并不会抽烟,邵远年却还是固执地继续伸着左手靠近自己的嘴,但垂眸看到墓碑上那个不苟言笑的黑白照,又垂下了手。他泄气般地将烟踩在脚下熄灭了烟,然后半蹲着看着眼前的人。
这是他第六次的人生里第一次来到姜青杳的墓碑前,他找了许久,找了十几分钟。
倒不是他不记得,而是他记得的墓碑太多了。
他走着走着总觉得恍惚——这究竟是第几次的人生了?前两次的人生,他总是固执地将墓碑选在同一个地方。直到第三次,他再次颓废地拨打那个打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电话购买了墓地,而后面的每一次他都随机挑选一个觉得不错的地方当作墓地,六次了,呵。
好不容易找到墓地的时候,邵远年沉默地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姜青杳看了很久。
无论是多少次,他都无法接受他的月亮殒落了。
他的月亮应该高悬在天穹,而不是被埋在潮湿又干裂的泥土里。
他的黑天鹅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沉入圈养的湖底。
第一次见到肿胀绀色的姜青杳的时候,邵远年颤抖着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急救医生赶来的时候发现姜青杳已经死亡很久了,尸斑都出现了。医生见他年纪轻轻,于是拿着纸笔一一写明了接下来该怎么去办死亡证明怎么去进行户籍注销的事情,并把殡仪馆的电话号码给他,告诉他可以先去找殡仪馆运送尸体,然后和家里的其他亲属探讨怎么举办丧葬的相关事宜。
第二次见到猝死的姜青杳的时候,邵远年紧张地拨打了公安机关的电话,然后看着工作人员处理相关事宜,别人问他知不知道后面的事宜的时候,他紧张地吞咽了几下随后点了点头。
第三次见到姜青杳的尸体的时候,他没有了紧张和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没有经过遗体修复师处理过的尸体,邵远年没忍住直接吐在了地板上。
再后面,仿佛成为了一个流程。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姜青杳的死亡证明相关事宜,再没有了当初的害怕和无助。
「被烈火炙烤后的骨灰静静躺在几十公里外的土地里,会寂寞吗?」
这段写在姜青杳日记本前几页的话,让邵远年头脑一热,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了墓园和她见面。
他其实有很多机会也有很多时间去看姜青杳留下来的遗物之一——这本厚厚的日记本。
但是他总是堪堪停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只草草地扫过姜青杳写过的她想要完成的愿望,然后就将日记本塞进纸箱的角落用粘胶粘封起来,再将它们一一放在车的后备箱运输到他的新家里。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沈佩淑昨天突然发微信问他有没有见过姜青杳的遗书。
他今早起来才看到信息,随后用钥匙打开了封锁已久的杂物间的大门。
里面阴湿的灰尘味让他驻足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就开始翻找。
“岁岁她没有留过遗书。”
邵远年将这句话发送过去,在等待沈佩淑的回信的时候,他突然望向了这本日记。
于是他第一次,正序地翻开了姜青杳的遗物,看到了她高中时期规整的学生字迹。
「被烈火炙烤后的骨灰静静躺在几十公里外的土地里,会寂寞吗?」是姜青杳询问刚入土没多久的叶知舟,她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十年后的自己也会躺在这片蓝色星球的土壤里?
瑟瑟的寒风突然吹拂过来,刚刚缭绕的烟瞬间散去,邵远年忽然笑了笑。
姜青杳很不喜欢烟味。据姜蝶说,要是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有人边抽烟边打牌打麻将,姜青杳就会“蹬蹬蹬”地从房间里拿出自己的小白板,亮出那几个大字“不欢迎您抽烟”然后一脸倔强地抿着嘴仰着头看着比自己坐着还高一点的大人,一副小大人模样,常常把人逗笑,对她生不起来气。
邵远年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那个看起来并不是很明显的泪痣。
他终于,能够这样静静的观察姜青杳的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