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杳不喜欢拍照,就连墓碑上的照片也是当初考法考拍的证件照。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选择照相馆里的服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牛仔裤就过去了。临了要拍照的时候担心眼镜框会影响人脸识别,她就坐在凳子上把眼镜摘了拿在手上。“咔嚓”几声,拍出来的几个照片都看起来凶凶的。他还记得,当天姜青杳拿到照片后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她选中的一张证件照,文案是“上辈子犯法这辈子学法”,后来估计是想起来没有屏蔽一些长辈,这条朋友圈很快就删掉了,但是他截图了。
姜青杳上大学后,他就没有怎么和她像以前那样坐下来看月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去了国外的那两年,名为“时间”的刃将两人的线越磨越细。幸好,姜青杳是个喜欢发动态的人,今天吃到好吃的番茄炒蛋了会拍个照片发个说说,又比如发现食堂的厨师换了会吐槽炒茄子的糖加得太多了齁得她喝了一大杯果茶,再比如抢到了橱窗里最后一根墨鱼鱼丸等等,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他看到这些就会觉得很幸福,好像她们还是跟以前一样看月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听着她絮絮叨叨些什么。
第一次见到姜青杳的时候,她六岁,小小的,更小的他被她抱在怀里。
现在的姜青杳,二十五岁,也小小的,安静地躺在这一方小土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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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邵远年将自己的黑色手机壳摘下,小心地捧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
如果说,一个人死亡前留下的最后的书信是遗书的话,那么这就是姜青杳的遗书。
这张粉色的便利贴在当时被邵远年发现的时候后面的胶条就已经没有了黏性。也许是姜青杳吃下几颗喹硫平等待昏睡效果起作用的时候,她拿起抽屉角落里已经落灰的高中时期买的许多文具之一的便利贴,在思绪越飘越远的时候,写下了“邵远年,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以后的日子请大步走向你自己的人生吧!”这样的文字,然后在眼皮睁不开的时候随意拿起一个物件压在了床头。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便利贴的时候,邵远年是在后面回家处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毕竟,当时的现场很混乱,来了许多人又走了许多人。
只有在夜晚又想起姜青杳的时候,邵远年才再次回到了这个房间。
在发现这封“遗书”后,邵远年将自己锁在姜青杳的房间一个人待了一天。
邵远年妄图从他的记忆中搜索出姜青杳向他求救的任何信息。
妄图找到他认为炽热如太阳的女孩枯萎的讯息,妄图找到最后压垮她的那一根稻草。
可是他发现他找不到任何征兆。
可以说,压垮姜青杳的稻草早就在她的父亲叶知舟去世的那一年就存在了。
它一直在姜青杳的头顶悬挂着,直到她越来越高,高到足以可以触碰到它。
那一刻姜青杳才真正感受到这份无法承受的重量,于是她选择了解脱。
邵远年寻找过很多办法,但是姜青杳的人生齿轮总是运转到她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便停止了转动,而他的人生进度条还在不停地前进,没有姜青杳的人生后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按了快进键,只是“邵远年”的人生进度条漫长遥远无止尽,就像是坠入他对姜青杳的思念中不断下沉,不断、不断。
在她离开后,他就像是她分药器碾压过的博思清,碎成了一块又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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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温热触碰到邵远年的肚子,邵远年才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刚才又梦到了以前。
眼前的少女有些营养不良的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耀,嘴巴微微张开,应该还在做梦。
轻轻叹口气,邵远年从床上跳下来,变成了人形。
他垂眸淡淡地看着睡梦中的姜青杳,梦里的无力感突破梦境拽着他下沉。
无数次的失败,痛苦的轮回,他的记忆已经紊乱,就像是被润润玩得乱七八糟的毛线,他只能通过日记本去提醒自己要发生什么。这本日记本是由八具姜青杳的尸体构成的。每次翻看它们的时候,他总能回想起她发绀肿胀扭曲的躯体,堆满抽屉的药瓶,撕了又撕的难以拼凑出姓名的挂号单回诊单门诊指引单,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底部的检查日期为2016年12月27日的心理CT报告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