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石榴林,吹得新叶沙沙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演武场的木桩上,那柄短剑还插在那里,剑柄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天光,闪着一点细碎的光。
沈辞没直接回西市,而是绕到了江府后街的一家茶馆。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喝茶,见沈辞上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清干净了?”沈辞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茶水有点涩,像他刚才在江府墙头上尝到的风的味道。
“清干净了。”灰布衫男人声音压得很低,“魏庸派来的那六个暗桩,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痕迹。管家那边也打点好了,说是招了批新仆役,替换了原来的老弱,江夫人那边没起疑。”
“江夫人心细,让你家婆娘多去江府走动走动,陪着说说话,别让她看出破绽。”沈辞啜了口茶,“魏庸这次派的人是‘影卫’里的老手,能被你清干净,手脚挺利落。”
灰布衫男人抬头,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看着有点狰狞:“公子交代的事,不敢马虎。只是……公子,咱们现在不宜打草惊蛇,魏庸还没摸到咱们的底细,这时候动他的人,会不会……”
“就是要让他摸不清。”沈辞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派暗桩监视江府,是想抓江将军的把柄。咱们把暗桩清了,他会以为是江慎的人干的,只会更忌惮,暂时不敢乱动。这叫‘以进为退’。”
灰布衫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是沈辞祖父当年救下的死士,姓秦,单名一个“忠”字,这些年一直隐在暗处,帮沈辞处理些不方便露面的事。他不懂沈辞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位沈家小公子,年纪不大,心思却比当年的太傅还深,跟着他,总能把事办成。
沈辞看着窗外,后街的石板路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过,吆喝声懒洋洋的,透着长安午后的闲适。“江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北境大捷,蛮族退了三十里,将军按兵不动,说是在等朝廷的粮草。”秦忠低声道,“但魏庸把粮草卡在了半路,说是‘查验入库’,估计是想拿捏将军。”
沈辞冷笑一声:“魏庸这招够阴的,明着是查粮草,实则是想让将军在北境待不住,逼他回京。只要将军一回京,他有的是办法罗织罪名。”
“那怎么办?”秦忠有些急,“江将军是难得的忠臣,不能就这么被魏庸坑了。”
“急什么。”沈辞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秦忠续了点水,“粮草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过几日,魏庸会‘查’出粮草里有‘夹带’,说是江将军私藏的军械,然后‘大发雷霆’,把粮草原封不动地送过去,还得赔个不是。”
秦忠愣住了:“公子,这……这是为何?魏庸怎么会赔不是?”
“因为那‘夹带’的军械,是我让他的人‘查’出来的。”沈辞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在粮草里放了点东西,是当年魏庸给蛮族送军械时,不小心留下的标记。他要是把这事捅出去,先倒霉的是他自己。”
秦忠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咋舌:“公子这招……高!”
沈辞没接话,又看向窗外。江府的后墙隐在巷子尽头,墙头上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他刚才握在手里的那枚铜钱。他想起江沐练剑时笨拙的样子,想起她气鼓鼓叉腰的样子,想起她握着铜钱时惊讶的眼神。
干净得像张白纸。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或许没那么难下。至少,有个念想在,就不算太苦。
“对了,”他忽然开口,“去给江府送两匹好点的绸缎,说是……西域来的贡品,夫人看了喜欢。”
秦忠愣了愣:“公子,这合适吗?江夫人要是问起来历……”
“就说是一个故人的心意。”沈辞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别说是我送的。”
秦忠点点头:“好。”
沈辞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我先回去了,有事让小七去报信。”
小七是杂院里的一个孤儿,沈辞捡回来的,看着傻呵呵的,其实机灵得很,负责传递消息。
秦忠看着沈辞下楼的背影,青衫在人群里一晃,就不见了。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小公子,心里藏的事太多了。有时候看着他对着蚂蚁发呆,能看一下午,那眼神,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倒像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
他只希望,这盘棋下完,小公子能松口气,能像刚才在江府墙头上那样,偶尔笑一笑,哪怕是带着点戏谑的笑,也好。
风从茶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石榴花的甜香。秦忠抬头,看见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极了北境的天。只是长安的天,看着太平,底下却藏着太多看不见的风雨。
江沐练了一下午剑,晚饭时胃口好得惊人。
红木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鲈鱼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