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窟天光
卷轴紧握在指间,莎草纸粗粝的质感摩擦着指腹。东方天际洇开一抹铁灰色的冷光,废墟与祭坛的轮廓在黏稠的黑暗中缓缓显影。阿尔图瘫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如同被抽走全部筋骨的泥偶,唯剩胸口的急剧起伏和沾满泥浆污迹的深赭披风还在证明着片刻前的山崩地裂。老将军粗粝的脸上泪痕交错,浑浊的眼球空茫地盯着暃手中那卷沉甸甸的禁忌名单。
破晓时分的空气,是腥涩的铁锈与凝固的黑暗混合的味道。
暃的目光越过卷轴边缘,熔金与冰渊的双眸冷漠地扫过摊开的名单一角。没有言语的惊涛骇浪,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收下的并非记载血火与离叛的证据,只是一卷再寻常不过的军需单子。
短暂的寂静被露珠滴落石隙的轻响打破。
“你的后院。”暃开口,声音沉静得近乎没有情绪,在荒寂的黎明里碾过干硬的地面,“假山水潭东南角三尺之下,我埋了点东西。”
阿尔图麻木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暃身上。
“挖出来。”暃屈指一弹,一颗细小的石子射向阿尔图脚边破碎的石块,“跟你自己库房里体面珍宝装一起。找几个替死鬼,扮成落网的小贼,押到宫墙前示众。”他顿了顿,语调毫无起伏,像在交待明日巡防,“至于那几件‘失窃’的国宝,就说是你亲自督办的战果。父王面前,‘珍宝失窃’这事,就算过去了。”
风吹过残损的石柱,发出呜呜的哨响。阿尔图喉头滚动,干涩的唇齿开阖几下,嘶哑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终于抬起头,枯朽的目光试图刺穿暃身上那深渊般的冰冷,“搅动这场腥风血雨,葬送了老五……就为了这份名单?然后呢?!”
暃缓缓抬眸。金银妖瞳在稀薄的晨曦里流光乍现,妖异更胜鬼神。
“结束这场殉道的诅咒,”他声音不高,却让初现的天光都染上森然冷意,字字清晰凿进冰冷的石头里,“然后——登临那个王位。”最后几字吐出,再无半分掩饰,磅礴的野心与权力意志如同实质的冰川轰然降世,碾碎了祭坛下的每一寸瓦砾与荒草。
登临王位!
四野死寂。
阿尔图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冲击令他那被抽干的躯体爆发出最后一点力道:“你……”他终于挣扎着撑起手臂。“那你母……”
“我母亲?”暃平静地截断他颤抖的声音,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冷的弧度,“不想我做这样的人?”
阿尔图脸上的肌肉剧烈跳动,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从干涸的喉管里挤出哀求:“她不会希望你……”
“嘘——”暃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动作轻佻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他微微前倾身体,熔金的左眼几乎贴上阿尔图浑浊的惊惶瞳孔。下一瞬,一个轻飘飘的字眼从那张冷酷无情的薄唇间滑落,击碎了阿尔图仅存的妄想:
“你问过她了?”
嗓音低柔,裹挟的却是穿心刺骨的毒刃!
阿尔图如遭雷击!
他看见了。不是幻想。就在暃逼近的瞬间,那双恶魔般的眼睛深处,似乎冰封着一个凝固的影像——她!那纯净到剔透的冰蓝眼眸,在更深更幽远的意识之渊里惊鸿一瞥,冰冷地注视着他此刻的仓惶。就一瞬,快得像毒蜂刺入皮肉。
嗤——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毫无留恋地从暃喉间发出。
暗沉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他最后瞥了一眼阿尔图失魂的脸,利落转身。深色衣袍卷起细微的风,拂过祭坛石面尚未散尽的夜露与死寂。不再犹豫,不再停留。他踏着废墟散落的瓦砾与荒草,身影融入残夜未尽前最深的那片灰青色废墟缺口。
风吹散那缕轻薄的嗤笑声,空余一地碎裂的石片,和废墟中蜷缩的败将将军。
阿尔图像个溺毙者,怔忡捏住胸前被撕裂的衣襟下的某个物件——一块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但人形轮廓刻痕模糊的阿玛尔纳碎石片……
他的手指在那粗砺的、曾被反复勾勒的线条上颤抖着抚过。
祭坛上最后的夜露滴落他枯朽的手背。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