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宫的华丽囚笼在绝对肃杀的命令下,以令人心惊的速度被强行“恢复”了秩序。破碎的琉璃灯盏被悄无声息地扫走,昂贵地毯上残留的深色污渍(也许是酒渍,也许是血?)被全新的、更厚重的金线地毯彻底覆盖。撕裂的鲛绡帐幔被撤下,换上了更加华丽繁复、缀满珍珠和青金石的崭新帷幕,层层叠叠如同密不透风的堡垒,将沉睡的顾珏月重重包围。空气中浓郁的药香被点燃的、最顶级的乳香和没药气息强行覆盖、融合,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如同神殿祭坛般的肃穆“安宁”。
唯有顾珏月额角包扎布条下那抹顽固的暗红,和他即使在深沉药物睡眠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如同华丽棺椁上无法遮掩的裂缝,无声诉说着昨夜的真实。
当最后一缕混乱痕迹被抹除,金甲禁卫如同冰冷的门神重新矗立在殿外时,那位带来短暂“安宁”的白发黑肤医官——纳曼,已提着那个古朴的阴沉木药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生命之屋的宫苑回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玉城废墟边缘的府邸,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虚伪的暖意,穿透高窗狭窄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如同凝固血痕般的光影。空气里残留着昨日祭司溃逃后的尘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余韵。塔那如同最尽职的看门犬,背对着府邸入口的方向,倚靠着石室冰冷的门框。他那只完好的手紧握着腰间粗糙骨柄的匕首,浅褐色的眼瞳看似空洞地望向远方废墟,实则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断手包裹的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成了他“痴傻七皇子”身份最刺眼的标签。
府邸那扇被撞破、又被粗糙修补过的木门外,光线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身影,如同沙漠中悄然滑过沙丘的蜥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不再是生命之屋那身素净得近乎圣洁的高阶医官袍。而是换上了一件质地普通、沾染着风沙与尘土痕迹的灰褐色短袍游商服饰,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破旧的棕榈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几缕不经意垂落的、如同月光凝结的银白短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格格不入的光泽。
塔那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他猛地转身!身体紧绷如弓!浅褐色的眼瞳瞬间缩紧!警惕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死死盯住门口这个突兀出现的、气息普通的游商!昨日祭司的疯狂和今日法老亲卫的冰冷铁律,让任何陌生的靠近都如同毒蛇吐信!
“谁?!”塔那的声音嘶哑,带着刻意模仿的、七皇子独有的混沌与迟钝,却掩不住深处的紧绷。
门口的身影微微抬手,动作沉稳地摘下了那顶宽檐斗笠。一张沉静如同古井深潭的面容暴露在惨淡的阳光下。黑曜石般光泽的皮肤。银白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最令人心神凝滞的,是那双—— 琥珀色。如同最纯净的、凝固的秋日阳光。通透。温润。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地迎上了塔那警惕惊疑的目光。
来人微微躬身。姿态并非面对皇子的大礼,更像是一种平等的、表明身份的示意。声音不高不低,如同玉石相击般清越平稳,穿透了塔那紧绷的神经,清晰地传入石室内: “无名游商,纳曼。” 他微微停顿。琥珀色的眸光仿佛穿过了塔那的阻挡,精准地落向石室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惊雷炸响: “求见……” “……真正的……” “……暃殿下。”
轰——!!! 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心脏! 塔那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晃!浅褐色的眼瞳瞬间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到极限!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茫然!“真正的暃殿下”?!这个人……这个人怎么知道?!他……他是谁?!是二皇子的人?!是法老派来的?!昨夜主子才……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塔那!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尖叫警告!想要拔出匕首!然而,双腿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门口那个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白发黑肤身影! 石室内。靠墙静坐的里德尔摩挲戒指的指尖猛地顿住! 幽深的绿眸骤然抬起! 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虚空! 死死锁定门口那抹逆光的身影! 左手腕上盘踞的漆黑毒蛇瞬间绷紧!猩红的蛇信疯狂探出!冰冷的竖瞳锁定纳曼!发出清晰的警告嘶鸣!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门外风吹过废墟呜咽的声响和蛇信的“嘶嘶”声在回荡!
门口。纳曼仿佛没看到塔那的惊骇欲绝和石室内瞬间爆发的冰冷敌意。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倒映着风暴,却不起涟漪。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塔那僵硬的身体,再次落向石室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阴影。声音依旧平稳。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 “……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凝固的石室之中。
几秒如同世纪般漫长的死寂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