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沉重的脚步声踏碎。
法老塞提一世的王驾如同移动的神庙,在肃杀的金甲卫队簇拥下,碾过废墟的碎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停在了那扇覆盖着冰霜与黑灰、象征着羞辱与悖逆的木门前。法老并未下辇。他深陷在黄金与宝石镶嵌的狮鬃座椅中,面容如同沙漠深处风化的石雕,冰冷、阴沉、毫无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眼窝里的锐利目光,如同盘旋的秃鹫,扫过匍匐在地、如同筛糠般颤抖的大祭司哈庇斯,最终死死钉在脸色惨白如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三皇子顾衍身上。
“父……父王……”顾衍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声音却干涩嘶哑得不成调子,“是……是他!是那个巫师!他弑杀母妃!他用妖法……”
“闭嘴!” 法老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顾衍脸上,让他瞬间噤声!那声音里蕴含的怒意,足以冻结尼罗河的水流。 “带上你的‘证人’。”冰冷的命令砸向顾衍,随即转向哈庇斯,“还有你,哈庇斯。以及……”法老的目光如同穿透了那扇残破的木门,“里面的人。” “荷鲁斯之厅(古埃及象征公正与审判的大厅)。” “今日日落之前……” “本王要一个交代。” “否则……”法老的视线缓缓扫过顾衍和哈庇斯,如同最后的审判,“就以你们的血……平息众神的怒火!”
?
荷鲁斯之厅。象征着智慧与裁决之神荷鲁斯的巨大鹰隼雕像矗立在高耸的石柱之间,冰冷的石眼俯视着下方。穹顶高阔,绘满星辰与诸神壁画,却无法驱散厅内凝重的气氛。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熏香与无形的威压。
法老塞提一世端坐于大厅尽头纯金打造的审判王座之上,如同拉神在人间的化身。王座两旁,侍立着手持象征生命与权力的权杖(Was)和连枷(Nekhakha)的圣洁处女祭司(通常由法老之女或姐妹担任),她们低垂着眼帘,如同凝固的石像。
大厅中央的空地上,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一侧,是如同被斗败公鸡般、强撑着最后一丝皇族气度却难掩惊惶的三皇子顾衍。他身后站着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大祭司哈庇斯,以及几个同样面色惶恐的低阶祭司和禁卫军官。
另一侧,气氛则截然不同。
少年仆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缓慢地、踉跄地走到了法老王座指定的位置。
被搀扶的人,正是里德尔。
他此刻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心生一丝廉价的怜悯——甚至可以说是惊惧。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粗糙的灰麻衣袍,但此刻却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昨夜屏障消失时的伪装),沾满了尘土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原本苍白但尚算干净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恐过度的青灰之色,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本该深邃锐利的瞳孔,此刻涣散、失焦、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惊过度、濒临崩溃的羊羔!他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若非少年仆从死死搀扶着,恐怕早已瘫软在地。每一次轻微的声响,甚至王座旁祭司衣袍的摩擦声,都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缩!
而搀扶着他的少年仆从,状态同样令人侧目。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沾满了灰土,那只包裹着肮脏布条的断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搀扶里德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他低垂着头,浅褐色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微微歪斜,时不时神经质地抽搐一下,嘴里发出极其轻微、含糊不清的、如同幼儿梦呓般的无意义音节:“……呜……石头……亮亮的……怕……” 配合着他那只断手和痴傻的表情,活脱脱一个被血腥场面吓破了胆、心智不全的可怜虫。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主仆”身上。顾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哈庇斯大祭司浑浊的眼中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疑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父王!”顾衍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里德尔厉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就是他!就是这个卑贱的巫师!他用蛇语操控毒蛇刺杀了母妃!他还会妖法!那扇门就是证据!他……”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为里德尔被他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猛地一哆嗦!“啊——!”一声短促凄厉、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尖叫猛地从里德尔口中爆发出来!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剧烈地向后一仰,若非少年仆从死死抱住他,几乎就要摔倒!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别……别杀我……不是……不是我……”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滚滚而下,一片狼藉。
他身边的少年仆从也被这“主子”的剧烈反应吓到了,嘴里含糊的呜咽声陡然变大,带着哭腔:“……呜……蛇……好多蛇……咬……呜呜……怕……”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或者说刺激着)里德尔,一边惊恐地看向咆哮的顾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仿佛顾衍是比毒蛇更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