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那两名侍女,背对着她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作僵硬地开始剥脱身上那早已看不出原色、黏连着溃烂皮肉的破烂布片。每一次剥离都像是撕下一层皮,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嘶气声。当最后一片污秽的布料滑落在地,露出那具遍布新旧伤痕、瘦骨嶙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身体时,即便是那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女,似乎也极其细微地屏住了一瞬呼吸。
空气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伤病气息和浓烈的腐败气味而显得更加滞重。
他艰难地迈入温热的池水中。
巨大的、几乎令人晕眩的舒适感瞬间包裹了他。热水温柔地抚慰着撕裂的伤口,冲刷着厚重的污垢,带走钻心的瘙痒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叹息,身体在温暖的水流中微微颤抖,几乎要沉溺进去。然而下一秒,冰冷的理智如同毒蛇的獠牙,猛地刺破这短暂的虚幻舒适——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岸边。
那两个侍女依旧如同石像般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
里德尔眼底的冰寒更深了一分。他不再犹豫,迅速而用力地搓洗起来,动作近乎粗暴。深褐色的澡豆泡沫很快覆盖了全身,浓浓的苦涩药味混合着污垢被溶解的气息。他清洗着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口,仿佛要将过去所有不堪的印记都彻底洗刷干净。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清洗完毕,他拖着疲惫不堪却又似乎轻松了一丝的身体爬出浴池。冰冷的地面让他瑟缩了一下。他似乎完全无视了侍立的两名侍女,径直拿起柔软的布巾,沉默地擦干身体上的水珠。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只是紧紧抿着唇。
然后,他走到那个盛放着刺鼻药膏的陶罐前。他微微歪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刮过药膏深绿色的粘稠膏体,似乎在判断其成分。几秒钟的审视后,他伸出依旧骨节分明、却布满伤痕和茧子的手,挖了一大块药膏。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将冰凉的药膏用力涂抹在自己身上那些最狰狞、最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鞭痕、烙伤、撕裂的皮肉、深可见骨的溃烂……尤其是手腕脚踝处被铁链反复磨烂的部位。药膏带来的强烈刺激感让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涂抹的不是自己的躯体。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套灰色的棉麻衣物,动作略显笨拙地穿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刚刚涂满药膏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新的刺痛。
两名侍女如同设定好的机械,在他穿好衣服的瞬间,同时无声地动了起来。一人上前,动作轻柔却效率极高地将那些沾满血污和泥垢的破烂布片、脏污的布巾收拢起来。另一人则端着那个装着药膏的陶罐,连同澡豆托盘,安静地退了出去。整个过程依旧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也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她们就像两道执行完指令的幽影,迅速消失在了浴室门口。
里德尔站在原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传来药膏灼烧的刺痛和衣物摩擦的粗糙感,但前所未有的洁净感也包裹着他。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只剩下水汽和淡淡的草药苦味。
就在这时,那名捧着破烂衣物走出去的侍女无声地折返回来,重新出现在门口。她依旧垂着眼,只是微微侧身,朝着门外长廊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跟他走。
里德尔沉默地跟上。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并不舒适,脚步也因伤痛而虚浮,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穿过漫长、空旷、只有微弱光线的冰冷石廊后,侍女在一扇不起眼的石门前停下,推开了门。
这里似乎是一间狭小的起居室。依旧简陋空旷,只有一张石床,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石床上铺着陈旧的、但同样清洗得干净发硬的布褥。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更小的透气孔。
木桌上,放着一个粗陶食盘。里面盛的东西简单到极致:一大碗浓稠的、灰黄色的粟米粥,上面堆着几根煮得发黑的蔬菜(看不出品种),旁边还有一大块看起来同样坚硬的黑褐色粗面饼,以及一碗清水。
食物粗糙,分量却异常充足。热气正从粥碗和面饼上袅袅升起,散发出谷物最原始、最朴素的香气。这香气对于在地牢里长时间仅靠馊水霉粮维生的人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侍女无声地指了指食盘,然后悄然后退,消失在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又是绝对的寂静。
里德尔看着那桌食物。过于简单,过于充足,没有餐具。他走到桌边坐下,迟疑了片刻——这食物是否安全?但胃部剧烈的抽搐和叫嚣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他抓起那块粗粝的面饼,入手冰冷坚硬,用力啃咬下去,牙齿与粗糙的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又捧起那碗浓稠滚烫的粟米粥,顾不得烫,大口吞咽起来。动作粗鲁,如同饿极了的野兽。滚烫的粥滑过干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