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他伸出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用力推去。
“吱嘎——”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门向内缓缓开启。
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感。没有预料中呛人的陈年灰尘和霉味,反而是一种……近乎空旷的洁净气息。一种冰冷的、毫无烟火气的、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料气味。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入口处一小片区域——光滑的青石板地面,严丝合缝,干净得几乎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墙壁也是石砌的,没有壁毯,没有装饰,只有大片冰冷、光滑、同样被擦拭得不见半点尘埃的石面,向上延伸,隐没在更高的阴影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如同实质的雾气,比外面荒草的寂静更加厚重,沉沉地压下来。唯一的声响,似乎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身上铁链残骸摩擦地面的微弱刮擦声。
他迟疑了一瞬,迈步走了进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缓慢地自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光线和荒草气息,将他彻底吞入这片冰冷的洁净与死寂之中。
光线极其昏暗。长廊深邃,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石门,不知通向何处。空气里只有他拖沓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他凭着本能,朝着光线似乎略好一些的方向挪动。伤口在每一次移动时都发出无声的抗议。
不知走了多久,长廊尽头出现一扇虚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温润柔和的光,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清新水汽的暖意。
里德尔停住脚步,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警惕。他轻轻推开那扇门。
里面竟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浴室。
地面和墙壁依旧是冰冷的青灰色石材,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完整巨石挖凿而成的浴池,足以容纳数人。此刻,池中盛满了清澈见底的热水,水面蒸腾着迷蒙的白色雾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氲流淌。热水的温暖气息驱散了部分侵入骨髓的寒意。浴池边沿摆放着干净柔软的白色布巾,叠放得整整齐齐。
浴池一侧的石台上,甚至还放着一套叠好的、素净的灰色棉麻衣物。布料粗糙,但看起来干净完整。
里德尔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锐利地扫过浴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影,只有热水蒸腾的雾气在无声翻涌。这反常的整洁、这恰到好处的热水、这准备好的衣物……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冰冷的蛛网。疲惫和伤痛在温暖潮湿的空气引诱下疯狂叫嚣,几乎要压倒他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石门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没有回头,但里德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每一寸神经都拉响了无声的警报。他微微垂下眼睑,掩盖住瞳孔深处那骤然凝聚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两个身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两名侍女。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超过十六七岁。穿着同样素净的、洗得发白的浅青色粗布衣裙,腰间系着深色布带。她们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好奇,更无善意。那是一种绝对的、如同上好发条的人偶般的空洞和麻木。她们的眼神平静地落在里德尔身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澡豆,散发着苦涩的草药气息。
另一人则捧着一个小小的陶罐。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她们径直走进来,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端澡豆的侍女将托盘放在浴池边缘的石台上。捧陶罐的侍女则走到里德尔身边,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浓烈的、带着强烈刺激性的草药味道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治疗外伤的烈性药膏的气息。她将罐子也放在了石台上。
然后,两人同时后退了一步,垂手侍立,如同两尊冰冷的石雕。她们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下的石板上,再也没有看里德尔一眼。无声的等待。
意思再明白不过。
里德尔站在那里,身体僵直。久居黑暗地牢的警惕如同毒藤缠绕着他每一根神经。洗澡?在这两个陌生、诡异、如同木偶般的侍女面前?这暖水和药膏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陷阱?顾衍的阴影如跗骨之蛆,让他本能地抗拒一切看似仁慈的安排。
然而,全身伤口传来的、叠加在一起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剧痛和瘙痒,那深入骨髓的污秽感,以及那温暖水汽无孔不入的诱惑……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他坚硬的外壳。他可以忍受痛苦,但他无法长久忍受这种象征着屈辱和腐朽的肮脏。那污垢如同诅咒,时刻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冰冷的理智在与生理的本能激烈交锋。几个沉重的呼吸之后,他那紧绷到颤抖的肩膀,极其缓慢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