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德尔特夫人的骂声,不用想也知道,小儿子又尿床了。他瘸着腿往下挪,楼梯板“吱呀”响,跟他的腿一样,总也直不起腰。厨房地上黏糊糊的,他先烧了水,冲好德尔特先生的黑咖啡,又在锅里煎了六片培根——三个亲儿子一人两片,他和另外几个寄养的,只能喝稀得能看见底的麦片粥。
擦德尔特先生的皮鞋时,他捏着鞋刷的手不敢使劲。上周就因为鞋跟没擦净,被德尔特先生用鞋拔子抽了手背,现在还有块浅褐色的印子,像块洗不掉的泥。
到了社区中学,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混着汗味。刚走到储物柜前,校霸杰西和另一个高年级的就围上来。杰西一把抢过他的午餐袋,里面是半块白面包,还有一小盒果酱,是他从餐厅后厨偷偷藏的。
“瘸子今天还带果酱了?”
杰西笑着把面包扔给同伴,果酱盒掉在地上,深紫色的汁溅在他裤腿上。
艾伦没说话,蹲下去捡盒子。背后有人学他走路,拖着一条腿怪叫,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他低着头往教室走,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那些声音挡在了外面。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广播突然“滋啦”响了,秃头布里奇顿主任的声音透着一股慌乱:“艾伦·德尔特,马上到梅森校长办公室,马上!”
全班人都看他,杰西吹了声口哨,嘴型说“你完了”。艾伦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
算了,可能他的出生就是一种错误。
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艾伦刚碰到门把手,门就开了,梅森校长那张总是耷拉着的脸,居然堆着笑:“艾伦,进来进来!”
屋里挤满了人,比圣诞节的教堂还热闹。梅森校长一脸谄媚地笑,布里奇顿主任也一改往日傲慢作风,一脸殷勤地泡起了咖啡。还有穿黑西装的两个壮汉保镖站在窗边,胳膊粗得像树桩。艾伦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在中间那个女孩身上。
她很高,穿件白T恤,工装裤,在一堆老头里也埋没不了那股漂亮,亮得扎眼。半长不长的黑发留到锁骨上,几缕碎发垂在脸边。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摘下了墨镜——艾伦不知道墨镜是什么牌子的,可看那质感就知道它贵的惊人。
当那双眼睛露出来时,艾伦感觉嗓子眼被堵住了。蓝得像冬天的湖,睫毛又长又密,笑起来眼角会往上挑——跟他藏在床底海报上的一模一样,跟《捕蝇草》MV里那个留金色寸头的人,一模一样。
——是夏尔·兰林。
他的偶像,那个被认为是创作天才的摇滚巨星的夏尔,就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是艾伦·德尔特?”她的声音比电台和电视广播里要低些,有点哑,有点砂。夏尔往艾伦的方向走了两步,平跟小皮鞋在地毯上留下清晰的印迹。
艾伦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舌头像打了死结,只能直直地盯着夏尔,眼睛里全是她的影子。梅森校长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艾伦,夏尔小姐跟你说话呢。”
其实梅森校长也只是在十分钟前才知道艾伦的名字以及这个人的存在。
夏尔的目光又落在他的右腿上,没什么特别的,就像看个平常的男孩。
“我是夏尔·兰林,”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我想你应该认识我。
“至于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叫作凯瑟琳·兰林。”
至于夏尔是如何得知艾伦与凯瑟琳的关系,她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从文件袋里拿出了艾伦的出生证明和凯瑟琳写给圣玛丽育婴园的移交证明,上面清楚地标明了艾伦与凯瑟琳·兰林系母子关系。
对于这个血浓于水却陌生的弟弟,夏尔并不怎么热情。介于凯瑟琳必然不会抚养艾伦,她迅速给出了两种方案,任由艾伦选择:
第一种:艾伦可以继续和德尔特一家生活,夏尔将供应艾伦所有的生活费用以及治疗跛腿的手术费,直至艾伦大学毕业。
至于第二种……
“我在加州有栋房子,带个大院子,”夏尔看着他,蓝眼睛里没可怜,就像问他想不想喝口水,“有间空房,你要是愿意,跟我走?”
加州。艾伦脑子里立刻冒出电视里的样子——太阳亮亮的,沙滩软软的,房顶永远不积雪。那儿不会有德尔特家发臭的尿不湿,不会有杰西抢他的面包,没人会学他走路。
最重要的是,那儿有夏尔。
毫无疑问,艾伦选择了第二条路。
此时此刻,看着艾伦略带笨拙的点头动作,夏尔才微微地笑了笑,偏过头去和梅森校长商量转校的事。
艾伦的心绪仍然沉浸在幻梦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