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拣着舞会上精致的点心吃了些满足口腹之欲,艾瑞丝就在一曲舒缓典雅的华尔兹圆舞曲中离开宴会大厅。赛琳娜在交际圈里如鱼得水,留她在这压根不用担心会遗漏线索。
劳伦斯与艾瑞丝所讲的那番话变相在暗示那片龙胆花丛涉及到过往,对罗曼德、对她都很重要。事后她仔细想过,凭此就认定劳伦斯是站在罗曼德一边的未免有些武断,必须先弄清楚他是在表明立场还是好心提醒才能真正下判断。
对于这个知晓部分内情的人,艾瑞丝目前只能留心警惕他日后的动作。
走进后花园,庄园的小径上就没有侍卫看守,每隔一段距离立着两盏高高悬挂的风灯,无声地倾泻温润流光。靴子一步步落下轻盈的足音,艾瑞丝步伐轻快,像是黑暗里来去无阻的精灵。
她远远望见了那片龙胆花丛,仿佛来到海之神女降世的那个夜晚,情不自禁屏息凝神,放缓了脚步。
淡雅的花香与风纠缠至鼻尖,深蓝色的龙胆花昂起脸,任由萤火虫在花丛间嬉闹,也向萤火虫索取微光。一眼望向花海,恰似繁星点缀的夜空,又仿若夜晚海面上归来的航船亮起盏盏渔火,令人心下温暖又安定。
花丛里站着一个人。
艾瑞丝停滞脚步,从身形辨认出是位女子。她的面容隐在黑暗里,向艾瑞丝走来时,前方的龙胆花竟为她挪开身体,越发明亮的幽蓝光芒将她衬得如同行迹诡绝的幽灵,一眨眼就走至花丛边。
艾瑞丝对上了一双浅紫色的瞳仁,仿佛在那一瞬被紫罗兰花瓣包裹,强势得令人无法抗拒。
那是伊莎贝尔。
“你还认得这花吗?”伊莎贝尔单刀直入,甚至没有喊她的名字。
连语气都和幽灵一模一样,空灵的嗓音在这样诡异的氛围里显得有些渗人。
“记得,龙胆花。”艾瑞丝抖了抖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答道,心下感激劳伦斯细致的介绍。
“我倒还以为没头脑小姐您贵人多忘事,把曾经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忘了呢,”伊莎贝尔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质问的话也很不客气,“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置之不理,难道说你真的和那群背信弃义的人一样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变得如此虚伪冷漠了?”
没头脑……这是什么鬼称呼?艾瑞丝有点哭笑不得,嘴角也真的露出些许笑意来。
伊莎贝尔看见她的表情,简直出离地愤怒了,怒不可遏的模样与之前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风范判若两人:“你居然还敢笑,你忘了我们俩曾经一起发过誓要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帮助她,守护她,带她逃离这该死的地方吗?”
“我前几年脑子受过伤,真的全部都不记得了。”艾瑞丝 一本正经地继续笑着,半真不假地说。
“你以为我会信?”伊莎贝尔怒极反笑,语调冰冷。
啧,果然不好骗。
却听她依旧不依不饶:“你还真是变了,以前无论怎么逗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你笑一次。”
艾瑞丝觉得挺好玩的,她一个假的闷葫芦如今却要她假装成真的,这不是在为难她。
她没有收敛笑意,说得平静又随意:“人都是会变得,不是么?你没法指望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还是万年不变的性子。”
她看着伊莎贝尔逐渐瞪圆眼睛,就像盯着两片绽放得愈盛的花瓣,终于端正了神色:“我的确是不记得那些往事。我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发过的誓,忘却了那些欢笑、悲伤、愤怒、痛苦,”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放下了仇恨,放下了自己尚未完成的事。”
“当年的事我很模糊,你真的确定多里斯是被罗曼德害死的吗?”艾瑞丝的语气很轻,很平稳,却再一次让那两片花瓣燃起灼热的火焰。
“我确定!我们明明都亲眼所见啊,是罗曼德欺骗了她,口口声声说爱她,说会带她离开这里,但最后残忍抛弃她的是谁?”伊莎贝尔说得又快又急,生怕艾瑞丝不相信她而再次摆出无所谓的嘴脸,“艾尔,我知道你没忘记她最后是怎么死的……我们都没忘,对吗?”
她最后甚至快要落下泪来,像个急于求证的孩子。
艾瑞丝在心里“嚯”了一声,如果伊莎贝尔说的是真的,那残酷无情的罗曼德在劳伦斯的故事里怎么能有那样一副痴情的嘴脸,这哪里是睹物思人啊?怕不是因为心中有愧所以终日忏悔吧。
遵从内心的驱使,艾瑞丝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伊莎贝尔颤抖的肩,语气变得郑重:“你说的没错,我当然没忘,否则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相信我。你我都清楚。罗曼德没有给你用她的餐具,让你住进她的卧室,说明在他心中,我才是更具威胁的敌人。他认为我在藏锋。”
艾瑞丝装出对自己说的话十分笃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