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白反手关上门,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阴冷与喧嚣。他没有立刻回应祁野那句近乎呓语的问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脱下大衣。只是站在原地,隔着玄关与客厅之间不算远的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祁野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香草冰淇淋过分的甜腻、空调暖风干燥的气息,以及祁野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药味和病气的滚烫热度。看守所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和铁锈味,似乎被这甜腻的空气暂时覆盖,却又在程述白感官深处顽固地萦绕,形成一种割裂的眩晕感。
他迈开脚步,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在笔挺的西裤上划过轻微的弧度。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嵌入式药箱,动作利落地打开柜门,没有多余的动作,精准地拿出电子体温计和新的退热贴。
然后,他才走到祁野面前,在厚实的地毯上屈膝蹲下。西装裤料因为这个动作绷紧,勾勒出腿部利落的线条。他的视线与坐在地毯上的祁野平齐。
祁野依旧抱着那个巨大的冰淇淋桶,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他靠近,像一只被高热烧得反应迟钝的猫。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像白天那样抗拒,只是下意识地舔了舔沾满冰淇淋、显得异常漂亮的嘴唇。
程述白伸出手,但他没有去拿祁野怀里的冰淇淋桶,而是直接握住了祁野那只沾满粘腻冰淇淋的手腕。
祁野的手腕很烫,皮肤下的脉搏跳得急促有力。程述白微凉的指尖搭在上面,激得祁野轻轻哆嗦了一下。
“松开。”程述白的声音不高,不再是冰冷的命令式,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
祁野看着他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力道。那个沉甸甸的冰淇淋桶“咚”的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桶壁上残留的白色奶液溅开几滴,落在程述白擦得锃亮的皮鞋上。
程述白像是没看见。他一手依旧握着祁野的手腕固定,另一只手拿着消毒湿巾,小心擦拭着祁野手指上、掌心里那些冰冷的冰淇淋残留。
动作沉稳,力道适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湿巾微凉的触感和擦拭带来的摩擦感,让祁野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奇异的舒缓。
擦干净一只手,换另一只。全程,祁野异常安静,只是呼吸依旧粗重,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程述白低垂的眉眼上。额头上那枚歪斜的退热贴边缘,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翕动。
程述白扔掉用过的湿巾,拿起体温计,隔着羊绒开衫薄薄的布料,将体温计的探头探进了祁野的衣服。微凉的金属触感让祁野身体又绷紧了一瞬。
“夹好。”程述白言简意赅,松开了手。
祁野下意识地夹紧了手臂。
程述白这才抬手,动作利落地撕掉了祁野额头上那枚已经失效的退热贴。汗湿的额发黏在皮肤上,露出光洁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额头。他撕开一枚新的退热贴,指尖拨开祁野汗湿的碎发,动作比之前更轻缓,却依旧带着几分掌控感,稳稳地将退热贴贴在了滚烫的额头上。
突如其来的冰凉刺激让祁野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后缩,程述白按在他后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去的)带着安抚的力道,阻止了他的退缩。那手掌的温度隔着羊绒开衫传来,干燥、稳定。
“滴——滴——”
体温计发出提示音。
程述白取出体温计,垂眸看向液晶屏:38.2℃。比周雯报的还高了0.2。
他没什么表情地将体温计放在一旁,目光扫过祁野被冰淇淋润泽过显得更红的嘴唇。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祁野靠回沙发底座,额头上冰凉的退热贴和腋下残留的微凉感交织着身体内部的燥热,让他昏沉沉的意识更加混沌。胃里那半桶冰淇淋带来的冰冷甜腻开始翻江倒海,一阵阵细微的恶心感涌了上来。他皱着眉,闭紧了嘴,身体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哗哗。然后是瓷器碰撞的轻响,撕开包装袋的窸窣声。
很快,程述白端着一个白色的骨瓷小碗回来。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颜色深浓的液体,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药草气息的、温润的甜香。是蜂蜜水,里面似乎还溶化着一点深色的药粉。
他重新在祁野面前蹲下,将小碗递到他唇边。
“喝了。”依旧是那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祁野闻到那股甜中带苦的药味,胃里的恶心感更甚,本能地偏开头,眉头拧得更紧,哑声道:“......腻。”
程述白歪了歪头,端着碗的手稳稳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抗拒而绷紧的侧脸线条。他没有强行灌,也没有收回碗。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空气里只有祁野粗重的呼吸和蜂蜜水袅袅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