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座,不,此刻该称他为狛治了,他的灵魂在这具躯体里剧烈震颤。
「那个人……那样光明磊落的人,应该早已去往天堂了吧。」他不止一次在地狱赎罪的时候这样想过。
他不敢去想重逢,甚至不敢奢望向死者寻求原谅的机会。那些被他撕碎的生命、被他毁灭的家庭,岂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可在无限城的最终决战里,濒死之际,恋雪的幻影终究是朝他伸出了手。那短暂的拥抱,是他堕入黑暗前唯一触碰到的光,足够他在无间地狱里,靠着这点余温撑过无数个酷刑交织的日夜。
在地狱赎罪的日子没有时间的概念。直到灵魂的灼痛被剥离,他自己站在了一片陌生的空地上。
四周都是面色平和的魂魄,他们身上没有地狱的戾气,只有逝者的安详。他这才明白,数千年的赎罪,竟真的走到了尽头。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遇到曾被他杀害的人类的魂魄,他跪下,额头抵着地面,把那些被他遗忘的名字、被他践踏的尊严,一个个从记忆深处挖出来,反复叩首。
他不敢去寻找恋雪他们。纯洁的灵魂,只会在天堂里出现。
直到那天,人群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像惊雷般劈进他混沌的意识:
「听说了吗?柱们好像在为复活的事争论呢……」
「是那个意识体的通知吧?说是要从这边选一个人回到过去……」
「要是真能成,真想让我那被鬼害死的儿子活过来啊……」
「好像……」
「如果真的能成功……希望他真的能成功。」
「这样的话,大家一定都得好好感谢他啊!」
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央,稀疏地站着数十道身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金红色的轮廓——炼狱杏寿郎就站在那里,正侧耳听着身旁的人说话,眉宇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少年看上去年纪特别小,被一个眉眼相似的高一些的少年环抱着。
他的长发垂在颊边,手里捧着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物件,那光芒纯净得像初生的太阳,狛治的灵魂瞬间认出那就是传言中的「祝福」。
少年将那物件轻轻放下,推开抱着他的男孩,与炼狱等人低声道别后,便转身穿过人群离开了。狛治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魂魄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残影。
「请等一下!」
数千年未曾流泪的灵魂,此刻竟涌出滚烫的泪水,狛治无暇顾及那些没用的液体。
狛治明白,面前这个少年也曾被鬼杀死。
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狛治,薄荷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知道你,素山先生。」少年开口,「你是恋雪小姐的丈夫。我曾在天堂里见过她。我和她聊过。」
「我是素山狛治,曾经的……猗窝座。上弦之叁。」他深深低下头,那些被疯狂掩埋下的记忆此刻清晰得可怕。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也清楚记得,与杏寿郎一战之后,我又吃了多少人来恢复……哪怕比起从前害死的人来说少得可怜,也请您……请您帮下一世的我恢复记忆!」
他猛地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我不想再害人了!我想完成和父亲的约定,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我想……我想赎罪!」
有一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看着他黑色的短发。久到素山狛治几乎以为自己会被拒绝,灵魂都开始发冷。
「这里是所有被鬼害死的、灵魂纯洁之人才能进入的空间。」少年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能站在这里,说明地狱的刑罚,你已经受完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跪在地上的狛治平齐:「狛治先生,你已经有新的开始了。」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泪痕交错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我相信你。」
……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狛治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一郎重生后带来的改变,那些被修正的轨迹,此刻都清晰地在他脑海里铺展开来。因记忆恢复而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晰,狛治愣愣的看着杏寿郎。
眼前的炼狱杏寿郎依旧站在晨光里,方才那声带着释然的“我原谅你”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啊,快先找个地方躲一躲阳光吧,狛治少年!”
被阳光灼烧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痛,比起地狱的酷刑,比起内心的悔恨,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盖着青黑纹路的手——这双手曾沾满鲜血,可现在,它们正因为握住了赎罪的机会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