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那冰冷的斥责竟与另一个声音重叠——那是长着一头黑发,穿着粗布练功服的自己,正站在落雪的道场。
雪白的练功服沾染血迹。
“明明约定好了。”人类时期的自己攥着拳头,低着头,浑身颤抖。
“会变得比任何人都强,一生守护她……”
“结果,你还是只会说空话,一件事情都没做成。连师父的嘱托都守不住,连她的承诺都做不到,你算什么武者?”
那是黑发的人类时期的他,对自己的斥责。
只会说空话……一件事都做不到……
只会说空话……一个承诺都无法遵守……
记忆里的雪落在睫毛上,冻得他生疼。真是可笑,明明他可是鬼啊。
黑发的人类如同丧家之犬,刚失去一切,跪在一座墓前,跪在空荡荡的道场前。
猗窝座怔怔地低头看着,任由那个“还未成为鬼”的自己用最锋利的话剜着心口。
那些回忆像淬了冰的针,藏在四百年的光阴里,此刻被炼狱的脚步声震得松动,一根根扎进脑海。
猗窝座直勾勾地看着炼狱杏寿郎的一举一动。对方只是沉静的举刀,一步步地向前,向前。
杏寿郎的每一步都结实地踏在地上,发出闷响。每一声都敲击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对方的呼吸均匀,明明是生死相搏,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笃定,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会履行身为柱的职责!”
毫无破绽姿势,向他一步步走来的炼狱将刀举过头顶,火光在他金红色的发间跳跃,笑容里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猗窝座瞳孔骤缩。
啊啊……
手臂抬起的动作忽然滞涩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的裂缝里涌出来——
是灰。
不是道场里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木灰,是药罐底结着的、带着苦涩味的灰。
那个背影佝偻在矮桌前,背脊弯得像被雨水泡透的竹弓,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肩膀,像风中快要折断的芦苇。
粗布和服的后颈处,有块洗得发白的补丁。去年冬天“他”笨手笨脚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药草的味道漫过来了。
晒干的桔梗混着甘草的淡苦,缠在袖口,像她坐在窗边时,风卷过来的气息。那个背影总缩成一团,却让他觉得雪一般的温柔。
她裹着他那件太大的棉袍,鼻尖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道场的木柱在响。
男人的木剑敲在柱上,震落陈年的灰。他的笑声比阳光还烫,汗珠子砸在地上,扯开衣襟擦汗。
你们是谁。
鬼的本能在血液里嘶吼。
不……什么都无所谓……他追求的是至高无上的武道,守护这种无聊的东西,他才……
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慢了半拍。
炼狱已经走到他面前。
刀风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劈下,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日轮刀特有的阳光气味。猗窝座的手臂下意识抬起防御——
手臂应声而断,滚烫的血液溅在脸上,日轮刀的锋刃深深陷入脖颈。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明。火焰灼烧带来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猗窝座怔怔地看着炼狱杏寿郎。
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额角滚落的汗珠,那双眼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狰狞的鬼相。
那片火焰里没有恨,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悲壮的坚守,明知会燃尽生命,也要照亮身前的路。
甚至……他从那片火焰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即便要挥刀斩下,也不俯视对手的郑重。
即便知晓他为鬼的罪孽,也仍肯正视他曾为人的过往……?
对他吗?对一个早已背弃一切的鬼?
这个人……杏寿郎……
猗窝座的喉结动了动,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莫名恼火。
明明同样站在武道巅峰,明明都即将触摸到超越常人的境界,为什么这个人能活得这么耀眼?
他是永不熄灭的篝火,而自己却只是一捧冰冷的灰烬。
为什么他能守住想要守护的东西,而自己……
四百年了。
他像困在比武场里的疯子,一场接一场地厮杀,以为赢了就能填补什么,以为力量能覆盖所有空洞。可此刻刀刃抵着喉咙,死亡的寒意漫上来时,他才看清自己两手空空——那些被他视为软弱的羁绊,那些被他嗤笑为无用的守护,原来才是让人之所以为人的光。
而他,早在四百年前那个令人作呕的傍晚,就弄丢了那束光。我,每一次,在最重要的人遇到危机的时候,都没能陪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