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寻闭着眼睛,靠在白色的枕头上,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那么一丝丝,紧握的拳头也无声地摊开在身侧。但他依旧沉默,像一尊拒绝回应的大理石雕像。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
于银鱼坐在几步远的凳子上,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刚才那句不管不顾的坦白,几乎耗尽了她的勇气,此刻只剩下无措的尴尬和心口闷闷的疼。他闭着眼,是觉得她烦透了?还是……根本不想回应这份沉重的“担心”?
时间在滴答的钟摆声和冰袋融化的细微水声中缓慢爬行。
“毛巾……又湿了。”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于银鱼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贺凌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依旧侧着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脚踝上那再次被冰水浸透的毛巾上。他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但那确确实实是在对她说话!
“啊?哦!我……我马上换!”于银鱼像被电了一下,瞬间从凳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冲向洗手池。这一次,她的动作麻利了许多,拧开水龙头,抓起干净的毛巾,冷水浸湿、拧干,再没有之前的慌乱和无措,只剩下一种被“召唤”的、受宠若惊般的积极。
她拿着冰凉的湿毛巾回到床边,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却带着一种轻柔的熟练。她屏住呼吸,快速而轻柔地取下湿透的旧毛巾,将新的裹好冰袋,重新敷上那青紫肿胀的脚踝。整个过程,贺凌寻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流露出那种冰冷的排斥。他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上,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好了。”于银鱼小声说,退后一步。
“嗯。”又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虽然依旧只有一个字,虽然他还是没有看她,但这微小的互动,却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于银鱼心头的阴霾和委屈。他没有再推开她!他甚至……主动让她帮忙了!
小小的医务室里,气氛悄然转变。虽然沉默依旧占据主导,但那无形的、厚重的隔阂和张力,似乎被这两次更换冰袋的无声交流,悄然融化了一层。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默契,在冰袋的冷气和药味的弥漫中,无声地滋生。
“那个……”于银鱼鼓起勇气,指了指桌上那瓶深棕色的药油,声音放得很轻很软,带着试探,“张大夫说……冰敷之后,等消肿一点,可以……可以擦点这个药油揉开淤血……效果……效果挺好的……” 她紧张地看着贺凌寻的反应。
贺凌寻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那瓶小小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棕色玻璃瓶上。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排斥,也没有兴趣,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几秒钟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嗯。”
又是一个“嗯”!于银鱼的心跳瞬间加速!他同意了!虽然只是点头和“嗯”,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她立刻像得到了圣旨,小心翼翼地拿起药油瓶,拧开盖子。一股浓烈而奇特的药草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清凉。
“可能会……有点疼……”于银鱼提前预警,声音有点发颤。她倒了一点深褐色的药油在掌心,搓了搓,让掌心变得温热。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将双手覆上贺凌寻肿胀脚踝的上方——避开最肿痛的部位,先轻轻按压周围。
当温热的手心带着辛辣的药油触碰到冰凉肿胀皮肤的瞬间,贺凌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于银鱼吓得立刻停住手,紧张地看着他:“很疼吗?”
贺凌寻紧抿着唇,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再次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在忍受着不小的痛楚。
于银鱼心疼得不行,动作更加轻柔。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药油,小心翼翼地、极其耐心地,用指腹在肿胀脚踝的周围打着圈,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将药油一点点揉开,让那股辛辣清凉的气息渗透进去。
“我小时候……也崴过脚,肿得像个大馒头,疼得直哭……”于银鱼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小声地、像自言自语般说着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打破这令人紧张的沉默,“就是擦的这个药油……是我外婆熬的……擦上去火辣辣的,但是第二天就消下去好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柔软,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指尖的动作温柔而专注,全副心神都放在手下那滚烫肿胀的伤处,感受着皮肤下紧绷的筋络和淤积的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