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铁锈和廉价香薰,是十年前他躺在ICU里的味道。与此同时,他的视网膜上正投射出明天下午三点,窗外那棵银杏树将有一片叶子飘落的轨迹。耳边,那个颜的声音在念叨:“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三重时空的感官信息像三辆失控的卡车,在他颅骨里轰然对撞。
他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是唯一的锚点,但这次它失效了。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成碎片,散落在不同的时空里。
够了。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桌角的纸袋上。稻香村的logo,红底金字,像一张嘲讽的笑脸。他买下它,就像一个死刑犯为自己准备了最后一餐。他计划好了,就在下一次感官风暴来袭,当他彻底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年何月时,就吞下整瓶的安眠药,用这些甜腻的点心,作为告别这个混乱世界的祭品。
他拿起一块牛舌饼,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指。很好,这种真实的感觉。
他刚要咬下去,门铃响了。
很不合时宜。严皱眉,他几乎不与人来往。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修电脑的,”男人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G弦,“楼下王阿姨说你家网络好像有问题。”
严没请他进来,只是站在门缝里,声音沙哑:“我没报修。”
“我路过,信号检测到你这里有异常数据包泄露,”男人递上一张名片,很简单,就印着“错误修复,程”和一个电话号码,“可能是路由器被劫持了,会泄露隐私。”
严看着那张名片,上面的字迹在他眼里开始扭曲、变形,变成了民国时期的繁体,颜的呻吟又在他耳边萦绕。他一阵眩晕,扶着门框。
程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他看不见严苍白的脸,但他能听到他急促而不稳的呼吸,能感觉到他扶门时手指的颤抖。这是一种他熟悉的、濒临崩溃的信号。
“你还好吗?”程向前一步,身体很自然地挡住了门,防止严因为眩晕而摔倒。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严本能地感到抗拒。他冷冷地说:“我很好,不需要你的服务。”
“你的身体数据反馈说,你不好。”程的语气是在陈述事实,“心率过速,体温偏低,呼吸紊乱。你需要帮助。”
严愣住了。这个男人……是在用分析代码的方式分析他?
令人害怕。
“你是谁?”严警惕地问。
“一个修理工。”程说,“专修各种疑难杂症。”
……
程最终还是进了门。
不是靠说服,而是靠行动。当严因为又一次时空错乱而撞到茶几,打翻了那盒稻香村时,程像一道影子一样闪进来,稳稳扶住了他。
“你的时间感,是乱的。”程看着满地滚落的点心,没有去捡,而是盯着严。他看不见脸,但他能“读”出这个人的混乱。混乱和他自己世界里无法识别的人脸一样,是一种根本性的、系统级的错误。
“关你什么事。”严挣开他,蹲下身,机械地捡拾着沾了灰尘的萨其马。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穿的笑话。
“我见过类似的错误。”程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捡。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很稳,“在代码里。当一个程序的时钟基准被恶意篡改,它就会在时间循环里崩溃,无法执行任何指令。”
严停下手,抬起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他能理解的语言,描述他的地狱。
“你呢?”严反问,“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帽子?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程捡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里,是一片空洞。
“我……‘看’不见你。”他艰难地说,“对我来说,你的脸,和这堵墙,没有区别。”
空气凝固了。
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人,一个被困在面孔中的人。
一个无法锚定“现在”,一个无法识别“个体”。
严想,他们是彼此的镜像,是对方世界里的一个错误数据。
“所以,我们都是废品。”严自嘲地笑了,笑声干涩。
“不,”程看着他,尽管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他的目光却异常专注,“我们是未被优化的代码。只是需要……一个补丁。”
他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牛舌饼,递给严。
“先吃点东西。低血糖会加重你的症状。”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严看着那块饼,又看看程那双眼睛。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场荒诞的告别仪式,似乎被一个更荒诞的“修理工”给打断了。
他接过牛舌饼,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