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的，香的，带着灰尘的味道。
但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是“现在”的味道。
……
程成了严家的常客。
他从不问周树人的病，也不谈论自己的脸。他只是用程序员的方式，强行介入严的生活。
他给严的家装了一套智能系统，用不同的声音和光线来标记时间。早上七点，是清脆的鸟鸣和柔和的晨光；中午十二点，是悠扬的古琴和温暖的橙光；晚上九点，是轻柔的雨声和静谧的蓝光。
“我在给你的时间，写一个驱动程序。”程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解释。
严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专注的侧脸。他发现，当程工作时，他那种因面孔失认带来的不安和疏离感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
他像一位神，在创造自己的世界。
严成了他世界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识别”的个体。程记住了他的声音，他走路的姿势，他身上淡淡的、像旧书一样的味道。他甚至能从严呼吸的频率，判断出他是否即将陷入一次关于那个颜的时空风暴。
一次，严在超市里，突然被二十年前幼儿园的儿歌声包围，眼前全是五彩斑斓的、不存在的气球。他惊恐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头脑里的电话响了，是程。
“站在原地别动。听我的声音。”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现在在711超市，生鲜区，第三个货架前。你左手边是西红柿，右手边是黄瓜。摸一下，告诉我它们的触感。”
严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的、带着水珠的触感传来。
“很好。现在，深呼吸。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了吗？那是超市保洁刚拖过地。这是‘现在’的味道。跟着我，回到‘现在’。”
严闭上眼，跟着程的指令，一步步从记忆的洪流中挣扎出来。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程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盒牛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走吧，家里的牛奶喝完了。”程走过来，自然地把一盒牛奶放进他的购物车。
严忽然觉得，程不是在修复他。
他是在和他“并肩作战”。
他们不是医患，不是救世主与被拯救者，他们是两个在各自深渊里的人，伸出手，抓住了彼此。
……
救赎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程的创伤，在一次偶然的街头相遇中被触发。一个和当年事故负责人身形相似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仅仅是相似的走路姿势，就让他瞬间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躲回自己的维修店，把自己锁起来，蜷缩在一个角落，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严找到他时，店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程的身影。
“轮到我了？”严打开灯，声音很轻。
程没有回抬头，声音嘶哑：“走开。”
严笑了。程现在像个小孩子。
“我不走。”他坐在程旁边，“你忘了？我的时间是乱的。对我来说，你现在的恐慌，和十年后的平静，和一百年前的尘埃，都同时存在。所以，你这点小情绪，在我眼里，翻不起多大浪。”
他学着程的口吻，用一种近乎刻薄的平静说：“你的系统，只是缓存了一个错误数据。现在，需要手动清理。”
他拿出手机，放了一段程最喜欢的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然后，他把那盒总放在桌角的稻香村打开，拿出一块牛舌饼，塞进程手里。
“咬下去。”严命令道，“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程僵硬地握着那块饼，没有动。
“咸的，香的，有点硬，像你这个人一样。”严替他说了，“这是‘现在’的味道。你被困在过去，我被困在所有的时间里。我们扯平了。所以，别一个人扛着，拉我一把，我也拉你一把。”
程慢慢地，慢慢地，把牛舌饼送到嘴边，轻咬了一口。
坚硬的碎屑掉在键盘上，他看着那些碎屑，又看看旁边这个一脸“事不关己”却比谁都紧张的男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水光。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摸索着，抓住了严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严，”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清晰，“你的‘现在’，是什么颜色的？”
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了想，看着程，认真地说：
“以前是灰色的。现在……是稻香村包装袋上，那种金色的红。”
……
生活没有奇迹，他们依旧带着各自的疾病。
严还是会偶尔被时间的洪流卷走，但次数越来越少。因为他知道，总有一个声音，一个坐标，能把他拉回来。那个坐标，叫程。
程依旧记不住人脸，但他能在一万个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