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期是从我决定用吸尘器给自己做一个文身开始的。
那天下午,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糊在我卧室的窗户上,空气里弥漫着廉价薯片和 existential dread(存在主义焦虑)的味道。我十六岁,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设计拙劣的电子游戏,我就是一个连新手教程都没看完的菜鸟被直接丢进了最终BOSS战。
我的朋友,阿尔菲,一个坚信自己是拿破仑转世的男孩,正盘腿坐在我地板上,试图用两根烤肉串签子和一块橡皮擦搭建一个微缩版的凯旋门。
“我需要标记,”我对他说,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一项科学发现,“我需要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些永恒的东西,证明我来过,我挣扎过,我被数学公式逼疯过。”
阿尔菲头也不抬,用签子指着我的胳膊:“这里。刺一个根号二。无理数,代表你混乱且不可被定义的本质。”
“太数学了,”我否决,“我要一个更……形而上的东西。比如一个问号,或者一个煎蛋。”
最终,我们决定用吸尘器。理论是:吸尘器的强大吸力,配合蘸了墨水的圆珠笔芯,或许能把墨水“吸”进我的皮肤里,形成一个永久性的、充满工业美感的图案。我们称之为“负压文身法”。我们觉得,这足以让我们在朋克史上留名。
实验对象是我的左脚踝。图案是一个笑脸 :),因为它简单,并且充满了讽刺。
对吧。
阿尔菲负责启动吸尘器。我握着那根蘸满了墨水的笔芯,紧贴着我的脚踝。我们眼神交汇,那一刻,我们不是两个被困在郊区的无聊少年,我们是瓦特和爱迪生,是居里夫妇,是即将改变人体艺术史的先驱。
“三,二,一!启动!”
阿尔菲按下了开关。吸尘器发出一声饥饿的咆哮,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攫住了我的脚踝。我感到一阵刺痛,然后是……一种灵魂被抽走的眩晕。我低头一看,墨水确实被吸进去了,但同时,我脚踝上的一小块皮肤,也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被吸盘吸过的紫色。
我们成功了。以一种我们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我得到了一个青紫色的、模糊不清的、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压扁的葡萄而不是笑脸的“文身”。我们称之为“意外的后现代主义杰作”。
那天晚上,我妈妈看到了我的脚踝。
“这是什么?”她问。
我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近乎于麻木的平静。
这很不好。
“是我的青春宣言,”我昂着头说,也试图去叫醒她,“它象征着在强大的社会机器(吸尘器)面前,个体(我)试图留下印记(笑脸)却最终被扭曲和伤害(青紫色葡萄)的悲剧。”
我妈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天用双氧水消消毒,别感染了。还有,把吸尘器刷头给我洗干净。”
你看,这就是青春。你以为你在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你以为你在用血肉之躯对抗整个世界的荒谬,你以为你的痛苦和迷茫是独一无二的、值得被写进歌里的史诗。
但在大人眼里,你只是一个把脚踝弄脏了、还忘了清理吸尘器的傻孩子。
后来,那个“葡萄文身”慢慢褪色了,就像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痛苦和宣言一样。阿尔菲的凯旋门也没能建成,橡皮擦被家里的狗当成零食吃掉了。我们俩,一个自诩为拿破仑,一个自认为是文身艺术家,最后都平平无奇地毕业,工作,融入了那个我们曾经想要反抗的、巨大的、设计拙劣的电子游戏。
但偶尔,在某个被工作榨干的深夜,我会低头看看我的左脚踝。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光滑得像从未发生过什么。
可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笑脸 :)。一个用吸尘器、墨水和一无所畏的愚蠢创造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笑脸。它是我青春的墓志铭,上面刻着:
“我曾在这里,用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认真地活过。”
这比任何永恒的文身,都酷多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