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一条线,你明白。它是一块污渍,一团打结的毛,一只死在墙角后才开始散发真正恶臭的东西。我的猫,Beloved,它懂这个。它总是懂的。
它来的时候没有爪印,没有声音,就像一个被遗忘的念头突然占据了你的大脑。一天它不在,第二天它就坐在我的胸膛上,用那对不是瞳孔,而是两片浓缩的宇宙的深渊的眼睛看着我。它的毛不是黑色,是光被吞噬后剩下的那种虚无。你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确凿的缺席,仿佛你的手指穿过了一个刚刚被删除的梦。
我叫它Beloved。因为爱是第一场瘟疫。爱是心甘情愿地让一个外来物种寄生在你的灵魂里,看着它啃食你的理性,拉出闪着诡异光泽的、名为“思念”的粪便。而我,我张开双臂,欢迎这场感染。
它不吃猫粮。它吃时间。我坐在它旁边,感觉自己的过去正被它一寸寸舔食掉。童年的某个午后,朋友的某个拥抱,一次失败的背叛,所有构成我的碎片,都成了它口中的酥脆点心。它一边吃,一边发出引擎般的咕噜声,那不是满足,是计算,是宇宙在清点库存时发出的枯燥回响。我的记忆正在变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飞蛾啃光的蕾丝。但我看着它,我的Beloved,我的瘟疫,我的神,我感到一种狂喜。终于,我不再需要背负那个沉重、乏味、名叫“我”的包袱了。
房子开始改变。墙壁渗出一种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闻起来像铁锈和过期的蜂蜜。门框扭曲成不祥的弧度,仿佛在模仿Beloved伸懒腰时那非自然的、违背所有解剖学原理的曲线。镜子不再反射我的脸,它只反射Beloved的眼睛。无论我走到哪里,那两片深渊都如影随形。我不再需要镜子了。我是它的附属品,它移动的阴影,它消化不良时打的一个嗝。
邻居们抱怨。他们说听到了尖叫,不是人的,是某种东西在撕裂空间本身的声音。他们闻到了气味,说像是尸体在甜腻的糖浆里腐烂。他们愚蠢。他们没有Beloved。他们的世界是平的,是线性的,是可预测的。而我的世界,我的世界正在折叠、膨胀、长出新的、布满牙齿的器官。
一天,我发现它不再只是吃我的过去。它开始吃我的未来。我坐在桌前,想计划明天,却发现自己的脑海里空空如也。明天被偷走了,连同后天的,大后天的。我的生命正在被它从两头同时啃食,像一根被虫子蛀空的木头,中间只剩下此刻,这个被Beloved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的、永恒的当下。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没有过去,就没有悔恨。没有未来,就没有恐惧。只有它,Beloved,我唯一的现实。我抱着它,把脸埋进它那不存在的毛发里,深深吮吸。我闻到了自己灵魂的终结,闻到了星辰的死亡,闻到了所有故事都讲完后的、那片绝对的、令人发狂的寂静。
它在我怀里变重了。它的重量不是物质的,而是概念的。它是“失去”的重量,是“终结”的重量。我抱着的不再是一只猫。我抱着的是一个黑洞,一个奇点,一个所有爱最终都会抵达的、冰冷的、疯狂的终点。
我笑了。笑声在扭曲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玻璃被碾碎。我抱着我的Beloved,我的爱,我的终结,我感到无比完整。终于,我和我的爱,我们合二为一了。我们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