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叶的日记
    我如今常常想起那个夜晚,不是因为它的激情,而是因为它的模糊。记忆,你知道的,它像一位善于修饰的老管家,总是悄悄地拂去灰尘,将破碎的瓷器黏合,让那些本该刺痛的棱角,变得温润而遥远。我的记忆是否也经历了同样的筛选?那个被我奉为神祇的年轻人,当他站在阳台下,月光是否真的如我所记忆的那般,只为他一人而倾泻?

    我试着去回想他,罗密欧。他的脸庞在我的脑海中总是有些飘忽,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浸湿了边缘。我能记起他的声音,那是一种充满了确信的、近乎于演说的语调。他谈论爱情,谈论星辰,谈论命运,用那些从诗集里借来的、华丽而沉重的词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热,以至于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的背景。他是一个完美的演员,而我的阳台,便是他一生中最璀璨的舞台。

    可舞台终究要落幕。当灯光熄灭,当观众散去,剩下的是什么?是一个被自己的激情耗尽的、疲惫的男孩。他对罗瑟琳的爱,曾经不也是这样的轰轰烈烈,这样的不容置疑吗?那时的悲伤,与后来为我而生的欢喜,在质地上,又有何不同?它们都同样地强烈,也同样地短暂。他爱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爱”这种状态本身,是那种能让他暂时逃离自身平庸的、眩晕的感觉。他是个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孩子,只是恰好,他的自我中心,被包装在了“为爱牺牲”的华美礼盒里。

    最后,那个墓穴。我常常想,如果时间能再慢一点,如果他能再耐心一点,哪怕只是一分钟,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同?但他没有。他像一个冲向终点的赛跑者,急于完成他悲剧的仪式。他看到我苍白的脸,便立刻认定了命运的终局。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探探我的鼻息,没有注意到我唇边残留的、药物的微温。他选择了最戏剧化的方式,将自己变成我悲剧里最永恒的注脚。这不是忠诚,这是傲慢。他宁愿相信一个悲剧,也不愿意费力去寻求一个可能存在的、平凡的真相。

    所以,当我如今在另一个世界,或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记忆角落里,回想起那段往事时,我试着挪开那层名为“爱情”的柔光镜。看看那个男孩的真实面目:他冲动、自私、被激情所奴役,他更像一个概念,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

    我爱上的,或许从来就不是罗密欧这个人,而是那段时光里,我自己对爱情最炽热、最勇敢的想象。而那个想象,值得一个比他更稳固、更真实的归宿。我得醒了,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真正地看清。看清之后,或许才能得到最终的、平静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