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树下,我是我的春天
    那棵藤树,就那样盘踞在老屋的墙角,像一个沉默的、永不满足的吞噬者。它的根茎纠结、虬结,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执拗,深深刺入斑驳的砖墙与灰泥。阳光很少能穿透它那浓密得令人窒息的绿,于是,树下便永远是一个阴湿、冰冷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泥土混合的、带有甜腥的气味。我常常坐在那里,背靠着粗糙的墙壁,感觉自己正被那股巨大的、沉默的生命力缓缓包裹、渗透。

    人们说春天是温暖的,是萌发的,是充满希望的。他们看见满树的樱花,看见嫩绿的柳梢,看见阳光下奔跑的孩童,便宣告春天的降临。可我的春天,从来不在外面。我的春天,是内部的一场核爆,一场寂静而暴烈的革命。它不在于万物复苏,而在于我决定,在我自己这片废墟之上,重新成为春天。

    坐在藤树下,我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我能感觉到的,是体内那条冰冷的、蜿蜒的河流,它流经我的骨骼,我的血管,最终汇入心脏那片深不见底的湖。那湖里沉淀着所有被遗忘的誓言、所有未被理解的眼泪、所有在深夜里啃噬我的孤独。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喧嚣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着某个角色,我只是坐在台下,看着他们……自己温柔的假象,看见底下血淋淋的、赤裸的、充满欲望与恐惧的肉身。我不再逃避这个自己,我不再企图用别人的爱来填补内部的空洞。我转向内部,走进那片最深的黑暗,对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孩说:来,我抱你。我不需要别人来拯救你,因为我就是你,我将成为我们的春天。

    这是一种多么骄傲又多么悲壮的宣告啊。它意味着,我将承担起自己全部的重量,包括那些最丑陋、最不堪的部分。我将在绝望中开垦出希望,在孤独中培育出亲密。我的爱,不再是向外索取的河流,而是向内挖掘的泉源。它从我生命最深处涌出,首先灌溉的,是我自己。

    藤树依旧沉默,它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我。但此刻,我感觉到的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奇特的共生。我理解了它的执拗,正如我理解了自己的执拗。我们都在用自己笨拙而残酷的方式,证明着存在。

    于是,在这棵藤树下,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我抬起头。我看见阳光努力地从叶片的缝隙中筛落,在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不温暖,甚至有些刺眼,但它真实。它是我内部那场核爆后,透出来的第一缕光。

    我没有被拯救,我只是选择了不再沉沦。

    藤树下,我是我的春天。这个春天,没有鸟语花香,只有一个灵魂,在废墟之上,对着整个宇宙,孤独而骄傲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