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车站,蓉城的风卷着汽车尾气扑过来,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里根本不是“挨家挨户能问遍”的村子。
高楼像密林,车流像河水,我捏着外婆给的纸条,上面写着“汉江路平和小区10号楼1幢502室,孙平”,字被汗水洇得发皱。
找了个电话亭,按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只有“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的机械音。
咬咬牙,我决定按地址找。问路、挤公交、走得脚底板发烫,等摸到平和小区门口时,太阳已经歪到西边了。
“大爷,请问孙平住在这吗?”我把纸条递给保安。大爷推了推老花镜,瞅着名字问:“是花溪来的孙平?”我赶紧点头——外婆是花溪的,他们是邻居。
“早走啦,”大爷摆摆手,“前几年就跟他儿子去美国了,这房子早租给别人咯。”
“嗡”的一声,我脑子像被掏空了。腿一软,差点顺着栏杆滑下去,大爷赶紧扶住我:“孩子,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推开他的手,游魂似的走出小区。
街上人潮汹涌,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我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摸了摸胸口的内兜,外婆给的再加上自己攒的500多块还硬硬地硌着——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拐进一条老巷,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锃亮,两旁的门面挤挤挨挨:水果店飘着香蕉香,服装店挂着花哨的裙子,还有家“悦来旅店”,门脸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我凑过去:“老板娘,最便宜的房多少钱?”吧台后算账的阿姨头也没抬:“150。”
我吓得转身就跑。500块,住三晚就没了,外婆说这是“活下去的本”。
巷尾是片河滩,昏暗中,一艘搁浅的旧船像只伏着的老龟。我跑过去,借着岸边的路灯往里瞅:船舱很深,铺着厚厚的稻草,四周用木板挡着,风灌不进来,像是被人收拾过的样子。
放下行李躺进去,稻草软乎乎的,累了一天的身子瞬间散了架。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迷糊过去了。
“起来!谁让你睡我这儿的?”
一声炸雷似的吼声,我猛地弹坐起来。昏暗中,一个男人的影子堵在舱口,没等我反应,他伸手就把我拎了出去,跟着把我的红毛毯、行李箱一股脑扔到河滩上。我赶紧抱住行李,大气不敢出,转身想走。
“算了算了,”他突然松了口,“看你孤零零的,今晚凑合一晚吧。”我拼命摇头,脚刚沾地,他又把我拽回来:“黑灯瞎火的,小哥你去哪?我好人做到底,你住舱里,我睡舱外。”听他喊我“小哥”,我犹豫了一下,停住脚。
“不过,得给50块住宿费。”他补了句,“街上旅馆最少150,我这才三分之一。”
我转身就走。他慌忙拉住我胳膊,我猛地甩开。“三十?三十总行了吧?”
我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他拎着自己的包出去,在舱外的甲板上铺开。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第二天一早,天光大亮,舱外空荡荡的,那个男人不见了。我收拾好东西上岸,阳光暖烘烘的,心里憋着股劲:今天必须找到活儿,最好包吃包住!李四丫,加油!
路边的早点摊飘着香味,包子、蒸饺、豆奶冒着热气。我伸手去掏钱,左兜没有,右兜也没有——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翻遍了行李箱,摸遍了校服的每个口袋,那个外婆用小毛巾缝的红钱包,连影子都没见着。
我死死盯着河滩上的船,昨晚进舱前,钱包还在兜里硬邦邦的;后来他把我拎出去……难道是那时候掉的?还是被他……
疯了似的奔回船上,舱外甲板上只有烟蒂、废纸、空矿泉水瓶。我冲进舱里,把稻草一把把抓起来捏,从船头摸到船尾,指尖被草屑扎得生疼,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瘫坐在稻草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肯定是那个男人!不然他为什么连三十块住宿费都没要就走了?
“千刀万剐的!我要去找他!”我咬着牙骂,可站起来望着眼前的蓉城,突然没了方向。这么大的城,去哪找他?我甚至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的嗓门,像被雷劈开的树枝一样糙。
坐在马路牙子上,来往的车鸣笛声刺得耳朵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孩子,外出只要有一张嘴,一双手,就饿不死。”
外婆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对,不能倒下!李四丫,你得找工作,挣钱!有钱就有一切!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那点灭下去的火苗,又慢慢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