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裹着表哥的旧校服,寸头被风扫得发刺,站在花溪汽车站的站牌下。春节刚过,路边挤满了外出打工的人,有的背着蛇皮袋、抱着孩子,有的人面前大包小包堆得像小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节后的知足。
我缩着脖子,尽量把自己埋进人群的影子里——外婆说,这样才像个没人注意的半大孩子。
“小兄弟,就你一个人?家里人呢?”
突然有人搭话,我侧头撞着一双笑眼。男人很高,戴顶黑色老头帽,背上压着个藏青色棉背包,胳膊下夹着塑料包,两手还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却笑得轻松,一口白牙亮得晃眼,比电视里牙膏广告的模特还惹眼。
没等我应声,远处一辆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靠了站。人群瞬间涌了上去,我被裹挟着往前挪,背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小兄弟,背包给我。”
那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身边,伸手就要来接。我下意识转身想躲,他却快一步拽住背包带,轻轻一提就甩上了车窗,跟着反手托住我的腰,像拎只小猫似的把我送进了车门。
“占好靠窗的两个位置,我去存行李,马上来。”他的声音混在引擎声里,有点闷。
我慌忙坐下,把小行李箱抱在怀里,心口“突突”跳——外婆的话在耳边响:“别跟陌生人搭话,尤其男人。”可这人刚刚帮了我,我攥着衣角,指尖有点发烫。
没一会儿,他挤过过道过来了,伸手就要拿我腿上的箱子:“放上去吧,沉。”我猛地站起来抢,他却不由分说接过去,抬手塞进了头顶的行李架。空间一下子空出来,我能伸直腿了,忍不住抬头冲他笑了笑,又赶紧低下头。
他在旁边坐下,一条腿伸到过道,另一条直接架到我座位底下。我往窗边挪了挪,膝盖几乎贴到玻璃上。车开起来,像个晃悠的摇篮,周围渐渐响起打盹的呼吸声。他也拉下帽子盖住脸,没多久,脑袋“咚”一声歪在了我肩上。
我像被针扎似的弹起来,他的头没了支撑,“咚”地磕在座椅扶手上。
“你想磕死我?”他猛地扯下帽子,眼里带着点起床气的愠怒。
“你头靠我肩上了。”我往后缩了缩。
“靠一下怎么了?脱层皮还是少块肉?”他说着就伸手来扯我的校服,“我看看——”
“别动手动脚!”我死死贴住玻璃,后背都能感受到车窗的凉意,“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他“噗嗤”笑了:“没良心的,忘了是谁把你塞上车的?就你这熊样,哪像个男子汉。”他伸手要拉我坐下,“快过来,站着像只斗鸡,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
我躲开他的手,仍站在窗边。他叹口气:“我成瘟神了?”又要伸手,我真急了,低吼:“离我远点!不然我喊人了!”
“喊啊。”他挑眉,“你跟人说我耍流氓?我男的对你男的耍流氓?”他突然伸手把我拽过去,我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像晒过的被子,可心脏却像被攥住了,猛地弹开,坐直身子,脸烧得能煎鸡蛋。
“真气了?脸都红透了。”他伸手要碰我的脸,我想也没想,巴掌甩了过去——“啪”的一声,打在他手背上。
周围有人探过头来看热闹,他赶紧摆手:“没事没事,跟小兄弟闹着玩呢。”
之后一路,他没再说话。我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乱糟糟的——这人到底是好心还是……外婆没教过我,该怎么对付这种过分热情的陌生人。
直到售票员喊:“下一站,蓉城——”
车厢里顿时炸开锅。他抢先拎下我的行李,往我背上一挎,右手在前面拨开人群,左手圈出个半圆护着我,下巴几乎抵着我的头顶。人太多了,我想躲,却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能闻到他颈间的气息,和那轻轻滚动的喉结。
出了站,我挣开他:“不用送了。”
他却塞给我一张纸条:“收好,上面有我名字、地址、电话。”他语速飞快,像拧开的水龙头,“我叫陈亚纲,你喊我刚哥就行,六唐镇的,在蓉城芬达公司做采购。以后有事找我。”他顿了顿,问,“你呢,小兄弟?”
我没应声,攥紧那张纸条,转身扎进了蓉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背后的目光像根细针,扎得我后背发麻,可手里的纸条,却带着点奇怪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