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韩熙良还不同,傅归帆是出了名的狐狸心眼多。商曜只需要说半句,他就默默有数。
不过一旦闯祸,在商焕面前互相出卖,恨不得对方挨打更重,也是寻常事了。
商曜承认,他心底有那么一点,将姬临溪带给傅归帆看的意思。
徐砺又拱手:“另,姬使君听闻傅将军要到,说原本有一场飨宴,是请并凉二州官吏庆贺冬时。索性一道接风,请少主公赏脸。”
韩朔倒是高高兴兴:“那是自然,两家都要结亲了。”
商曜点点头,推开已堆成小山的军简,揉一揉眉心,像是随口:“那女子近日如何?”
这事又不归徐砺管,何况邬先生不大喜欢姬使君一家人,不许他多去亲近。他看向韩朔求助,韩朔视若无睹,闭住嘴巴。
“应当都好吧。”徐砺挠挠头,“她成日待在家中,又没有什么事的。”
商曜一听待在家中,反而觉得不对。以姬临溪的性子,每日不去市集走一圈都奇怪。老老实实蜷缩房里,多半是在打什么坏心眼。
没有猜错。临溪转移完毕紧要物件,只待荀白回信一到,就跟着穆家的商队,前去她外祖家“避祸”。
避祸是她说的,穆轻鸿称之为逃婚。
次日晚,姬昱用过饭又踱到前院,见只有西堂屋依旧亮着灯,知道是商曜在处理这几日积压公文,略略打好腹稿,抬手叩门。
“进。”
“君侯。”
听见姬昱声音,他抬一抬脸,礼貌点了下头。
“听闻君侯下令处死何敞。”姬昱没有落座,只是试探开口,“臣斗胆问过邬先生,他说军中事务早是君侯独立裁决,他也不大清楚。”
“使君不知他的官职如何得来?”商曜淡淡看他一眼,“他亲生阿姊是城阳王妃,城阳王夫妇与宫中内侍交好。何敞驻凉几年,羌乱愈演愈烈。”
“那不知是哪位并州将军接任呢。”姬昱目光一明,“还是君侯想等傅将军?”
商曜手一顿,下意识想嘲你凉州还不配用傅归帆,心中响一句“这是岳丈”,只随口答:“尚未任命。张广不大服我,暂且用着吧。”
何敞在任时虽羌乱不止,金城到底没有出太大的乱子,全靠此人。干实事却得不到擢升,郁郁不得志多年,眼见意志消沉,姬昱有心扶持一把,但到底不好得罪何家。
听说是用张广,姬昱立刻拱手:“谢过君侯。”
又主动替张广说好话:“君侯,这种草根将领我最了解。性子是倔强固执些,也不大会说场面话,实则不会生事,办事也得力。”
商曜唔一声,像是听进去了。
姬昱略一迟疑,又缓声道:“先前子昂之事,君侯肯让他身后留名。我原自负以为是给我脸面,然经内子提醒,说也有君侯不想这时明面上就彻底同朝廷对立之故。那这何敞死讯若传到洛阳,恐怕——”他目色微微有些试探。
商曜看着他:“不想得罪,和不敢得罪,还是有区别的。”
“有些人和事不值得,有些值得。”他低下头铺简,并不点名道姓。
姬昱自然能懂这一语双关,默然片刻,颔首回道:“内子近日在备嫁妆了。”
他就笑了:“她肯听话就好。”
姬昱也放松一笑:“君侯放心,一定稳稳当当出嫁。今夜翩翩在家——”
“不必。”商曜摇一摇头,“我还有事。让她休息。”
姬昱了然,临要走了,又回身道:“近几日翩翩一直心不在焉。如今君侯回了,我去知会她一声。”
商曜一怔。
攥在竹简边缘,短促笑了一声,姬昱这老狐狸。他才不信,他不在姑臧,姬临溪欢天喜地都来不及。
一听说“君侯归了”,临溪果然木箸一抖,碗中芜青顿时索然无味:“哦。”暗道一句倒霉,怎么张掖回信和双刃还没到,那厮先回了。
她承认她其实有些怕他。一是男女间绝对力量的差距,她已经很是清楚,她被郭涉掐脖毫无还手之力,郭涉却连商曜三招都未走过;二是……临溪也说不清。
或许是气这样一个人,却在她说出不信他一时兴起之后,亲自替她做什么蓝色萤灯,照她归家。
李芝兰看破不说破,只关心她广陵散练得如何。时下贵族女郎无一不是从小学琴,临溪亦是,不至于连最拿手的曲目都练不回来,闻言点了一点头。
姬昱含笑,捋一捋胡须。
次日酉时末,临溪从武堂回家,抱着剑蹦蹦跳跳。才要推门,远远望见那人长身静立,一手托着兜鍪,似乎也没想到会见着她,亦是忽然地转头,从树下望过来。
今日军营有事,他穿一身厚重玄色甲胄,又不像那日君子翩然了。只那铠甲就比临溪整个人还要长许多,面庞轮廓锐利而眉目硬朗,另有一分逼人的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