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光倾尽流苏雪,”
“一夜凋尽落烛华。”
“素衾对镜穿樱落,”
“小扇掀金豆捻红。”
直到轻弦抚尽,最后一缕泛音消散在梨枝间时封肂眼尾那抹艳色终于才淡了几分,甲缘的血色也缓缓褪作海棠初绽的粉。
“柳慕生……我回来了……”封肂的低语被琴弦碾碎,化作一缕泛音坠入梨枝。
同一瞬,街尾岚韽掌中的白瓷盏骤然结霜——盏底沉浮的并非酒液,而是半枚被冰棱刺穿的月影。
一颗朱砂痣如凝固的血珠,嵌在他苍白的右手食指关节处。此刻这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
这时店小二的身影终于割开浓稠的夜幕,他手中那壶青竹酒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斑。
冯莫每走一步,那些光斑就在岚韽凝固的瞳孔里跳动一下,直到酒壶"嗒"地落在案几上,两人之间氤氲成的一片朦胧才被惊散。
“岚子哥,你的酒。”
“谢了。”
“这是我应该的。”
静默一刻。
店小二突然凑近:“岚子哥可知柳财神?就是那个——”他蘸着酒水在案上画了个铜钱纹,“溶梨苑的阔主顾,近年却因曲不对味,再未踏足。”
“又是溶梨苑……”岚韽摩挲着杯沿,溶梨苑三字像根刺扎在舌尖——这淡淡的琴声他总是觉得无比熟悉。
此时店门忽地被撞开,两道踉跄的身影跌入夜色:一人头戴鹅黄毡帽,步子散乱,另一人两鬓斑白,衣襟上还沾着泼洒的酒渍。店家在门内冷眼相送,木门"砰"地合上,震落檐角半寸白梨。
“这是何人?”
岚韽的视线如夜行的狸奴般悄然黏附上去。那两人身上有种古怪的违和感——黄帽者体格彪悍而皮肤细腻;白发者腰间别着锦袋,偏偏这双眼睛过于有活力。
"是东家的客人,"店小二凑近耳语,喉结紧张地滚动,"谈生意…方才掀了桌子。"
岚韽垂眸啜饮杯中残酒,琥珀光里映出那二人的模样,耳边悄悄听着两人的交谈。
“苍梧街里最近可是经常闹疯牛病呐?”店门口勾肩搭背往外走的大帽子脚步歪歪扭扭的,向同行者白头发问道。
“我可是听说已经撞死了好几户人了。”另一个人红着脸颊,手里拿着一壶酒,回答道。
“都被踏成了肉饼。”那人接着说道。
“官府的人……不管管?”另一个人有些好奇,于是乎追问。
“嘘——"黄帽人突然掐紧同伴手腕,"苍梧街的疯牛踏死贫民无人问,偏是今早…..."忽然停下四处望了望,又接着道:“增派人手了……”
话音被巷尾的骨裂声腰斩。
岚韽的酒杯突然倾斜,残酒在案几上漫出个残缺的铜钱纹,边缘还冒着细小的血泡。
他猛地起身,正要离开时正好与店家颇带探究的视线撞上。
岚韽默默低下头,脸色竟然有些泛白。
方才驻足的缱绻之意也随风化开了。
“要出去?”
“刚才喝了酒,想出去走走。”
“这酒是前些日子你伯母为你新酿的。”
“尝出来了,很清甜。”
“她放了些花蜜。”
“有劳了。”
“记得早些回来。”
“嗯。”
“你……”店家轻叹一声,指尖划过账本上某道深陷的划痕——那是岚韽三年前醉后划下的,“出去久了,我和你伯母会很担心你。”
“放心吧。”
此时店小二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想来是怕他受寒,便拿了外袍朝这边走过来。
岚韽细细与他交代了些事宜,回眸见店家此时正在低着头有条不紊地核对账目,便没有打扰。
当他跨过门槛的刹那,店家才吹熄了最亮的那盏灯。
店外,眼前的一切都像海市蜃楼般在月光下浮动。
也不知是他喝醉了,还是本就如此。岚韽只觉得眼前往来的行人亦是如行雾中。
他的脚步晃晃悠悠,更像是一脚一脚踏在了浮萍上,何处是天,何处是路,一时间竟然有些模糊难辨。
“喝酒!”“喝啊!”“你看这小子!”“最后一次……”热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倒像是一次宴会,人影如水纹般慢慢浮现:黑色的衣服 ,手里拿着不知什么,跟自己勾肩搭背,看着很亲近。
忽的他感到额间有些痛,无意中与来人相撞时,方才有了几分清醒。
待他回过神,正要看是何人以致歉意时,抬眸便见不远处有一位白衣少年淹没于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