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行
    和村昭跪在金銮殿的金砖上时,靴底还沾着陆家儿子的血。那血已经凝成黑紫色,像块干涸的胭脂,蹭在明黄色的地毯上,留下淡淡的印子——皇帝盯着那印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的貔貅雕刻上摩挲,蓦然笑了:“和爱卿,怪道你是肃怡这个不爱偏私的冤家亲自推荐的,你这性子,倒和肃怡真真是一模一样。”

    和村昭的头埋得更低,金簪子碰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臣女萤火之辉,不敢与县主相比。”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火器上膛的冷硬,“只是陆家小儿于父母婚仪上辱骂臣女姨母顾氏牌位,实乃大不敬,按《玄武军律》,当斩。”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外的雪。那雪下了三天,把京都裹成了个白馒头,可南境来的八百里加急却说,那边正在闹疫病,死的人太多,连埋都埋不过来。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随王刚执掌玄武军时,也是这样跪在殿上,手里提着叛军的头颅,说“军法如山”。

    “罢了。”皇帝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陆行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臣女想带家眷一齐去南境。”和村昭的声音忽然扬了些,像火器的引线被点燃,“朱雀军的火器总发霉,南燕的人都笑我们是‘泥腿子军’。臣女想去看看,到底是火器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皇帝的手指停在貔貅的眼睛上。那眼睛是用红宝石做的,和肃怡狼头符上的宝石一样。张茂明白,和村昭要的不是“改良火器”,是兵权。朱雀军驻守南境,掌着漕运和盐铁,若是和村昭把那边的火器营握在手里,那肃怡的玄武军守京都,和村昭的朱雀军火器镇南境,这天下的兵权,就真成了她们俩的囊中之物。

    “南境有疫病。”皇帝慢悠悠地说,指甲抠着红宝石,“你金贵的身子,若是染了病……”

    “臣女不怕。”和村昭坚定抬头,眼里闪着火光,“臣女的火器,能打叛军,也能烧疫病。”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悄悄话,“再说,臣女若不去,肃怡县主怕是要亲自去——她最近为了防南境的人进京,把玄武军的大营都扎在了永定门外,军粮耗得厉害呢。”

    皇帝的手指猛地用力,红宝石貔貅的眼睛被抠出个小缺口。他看着和村昭,忽然觉得这丫头比肃怡更可怕——肃怡的狠是明着的,像玄武军的长枪;和村昭的狠是暗着的,像她改良的“震天雷”,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炸了之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准了。”皇帝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但你可一定要把陆行带上。”他看着和村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御赐的夫婿,总不能一直扔在县主府的柴房里。”

    陆家被塞进马车时,陆行的母亲还在哭。她的发髻散了,银簪子掉在雪地里,被玄武军的马蹄踩碎——据说那是她的母亲当年送她的嫁妆,请了很有名的师傅打造的,如今成了块没用的废铜。

    “娘,别哭了。”陆行的声音沙哑,他的手被铁链锁着,另一端拴在和村昭的马车上,“再哭,她又该……”

    他没说完,因为和村昭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怵然回头,手里的短铳对着他的脸。铳管上的缠枝莲纹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像条吐信的蛇:“陆行,管好你的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火药味,“到了南境,若是敢给我惹事,我就把你娘的骨头,磨成粉,掺进火器的火药里。”

    陆老爷子的拐杖“哐当”落地。他看着和村昭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听的戏文——戏文里说,有个叫妲己的妖女,也是这样笑着,把比干的心挖出来下酒。

    “和……乡君……”老爷子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我们陆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赶尽杀绝?”

    和村昭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雪沫子:“得罪我?”她的手指摩挲着火器的扳机,“当年我在随州当丫鬟时,他们和家的人,是怎么骂我‘野种’的?当年顾氏被阖族逼死时,你们陆家的人,是怎么躲在门后看笑话的?如今这两家竟然想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身上捡便宜,怎么可能?”她忽然凑近陆老爷子,声音压得像耳语,“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你们欠我的,欠顾氏的,我要连本带利,一点一点地讨回来。现在这样有觉悟,当时上报官府婚事的时候,你们可是跑着去的。玄武军拦都拦不住,如今要去南境,你们倒是叫苦不迭。不是说想要子孙后代都同沐县主府恩德吗?既如此,我会用余生成全你们这一番孝心。”

    玄武军的侍卫把陆家的行李扔上车顶。那行李少得可怜,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陆念那件沾血的小红袄——和村昭特意让人收着的,说要带去南境,“给陆行做个念想儿”。

    裴卿来送行时,穿了件月白锦袍,手里提着个食盒。食盒里是桂花糕,陆行小时候最爱吃的——只是现在,那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陆念的血腥味,让陆行只想吐。

    “陆兄,”裴卿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南境虽苦,但也是个机会。”他把食盒塞进陆行手里,手指碰到陆行的铁链,微微一顿,“村昭掌着火器营,你若能讨她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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