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行
“讨她欢心?”陆行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血沫子,“杀了我儿子,还要我讨她欢心?裴卿,你当年娶肃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裴卿的脸白了白,像纸一样。他想起几年年前的婚礼,肃怡穿着嫁衣,手里却提着刀,来泪携林省而去。那时的他,是不是也像陆行他们刚刚完成官府报备,得意洋洋?尔后肃怡中举,他们几年僵持,如同陆家现在这样,觉得天都塌了?可后来呢?后来他南下治水,也只是堪堪得了皇帝的认可,即便是改名也没有和肃怡有过缓和。世间种种,从来不是都有后悔药可以吃。

    “陆兄,人活着,总要往前看。”裴卿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现在是乡君夫婿,从六品官身,只要和村昭能为你在陛下面前说句话……”

    “她不会的。”陆行打断他,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把我们陆家当狗,一条能摇尾巴,就能赏口饭吃的狗。”他忽然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糕渣子从嘴角漏出来,像在吃自己的肉,“可我这条狗,偏偏不想摇尾巴。”

    裴卿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他转身离开时,听见和村昭的火器响了一声——不是杀人,是信号炮。那炮声闷闷的,像口棺材落地,惊飞了树上的寒鸦。

    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辙,像条爬向地狱的蛇。陆行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变化。京都的白墙黛瓦渐渐变成南境的竹楼吊脚,雪也变成了雨,黏糊糊的,像鼻涕,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和村昭坐在对面,正在擦她的短铳。铳管被擦得锃亮,映出她冰冷的脸:“陆行,你知道南境为什么总打败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因为朱雀军的火器总发霉,那些当兵的,连怎么保养枪管都不知道。”

    陆行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河上,河里飘着些东西,黑糊糊的,像水草,仔细一看,却是人的尸体——南境的疫病,到底有多严重,连尸体都来不及埋了。

    “我爹当年,就是死在南境的。”和村昭忽然说,手指摩挲着铳管上的缠枝莲纹,那花纹在水光的映照下,像活了过来,正在啃噬枪管,“他是个铁匠,被征去给朱雀军修火器,结果疫病来了,军爷们跑光了,把他扔在营地里,活活病死。”

    陆行猛地抬头,看着和村昭。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笑,像火在烧着她的眼睛:“所以陆行,我要让朱雀军的火器再也不会发霉,我要让南燕的人听见铳声就发抖,我要让这天下的人都知道,和村昭的火器,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像火器的轰鸣,震得陆行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忽然明白,南境不是和村昭的战场,是她的祭坛——她要拿陆家的血、南境的疫病、朱雀军的尸骨,来献祭她那个死于非命的铁匠父亲。

    而他们这些被铁链拴着的陆家人,不过是祭坛上的供品,穿着红嫁衣,走向被火与血染红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