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南渡
    紫宸殿的香雾还未散尽时,裴卿的青布襕衫已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他手里捧着奏折,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影——那是他改了第七遍的治水策,字里行间还留着被泪水晕染的褶皱。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南方水患频发,臣愿往江淮治水。”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奏折末尾的朱砂印上——那是裴卿的私印,印文是“致君尧舜”,还是当年他中举时,各个世家一齐通气送他的贺礼。

    “你可想好了?”皇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江淮之地,水情复杂,不比京都安逸。”

    裴卿的额头抵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只想做点实事。”他想起昨日林省掷在地上的鱼符,想起母亲在雪地里磕头的惨状,想起肃怡那句“这鱼符她嫌脏”——原来空有才华而无担当,终究是个笑话。昨日的闹剧已经全城皆知,如若他继续呆在京都,指不定肃怡真的会带着玄武军来裴家算账,如今之计,唯有他外放出京,才能够挽回一些境地。江淮水患苦矣,几乎都是老臣在水地穿梭,鲜少有年轻的世家子弟愿意去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更何况他是探花出身,这样的职位本来应当与他顺遂的人生毫无关系。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从小喜欢水利,如今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得偿所愿了。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释然:“朕准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的红梅树,“你且去,待水患平息,朕许你回京。只不过仍然是正月,你此去不必从速,路上可缓缓歇一歇。”

    扬述舟抱着穆元走进太后宫时,襁褓里的婴儿正睡得安稳。穆元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只没长开的小猫,嘴角还挂着奶渍——这是他同肃怡的女儿,也是他的小主子。

    “扬参军。”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哀家听说,彦清要去南方治水?”

    扬述舟的手微微收紧,襁褓里的穆元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他想起三日前,肃怡把穆元抱给他时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又藏着一丝不舍:“你带着她去,替我看好她。”

    “是。”扬述舟的声音有些发紧,“县主说,让穆元跟着裴大人……历练历练。”

    太后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深意:“历练?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能历练什么?”她从枕边摸出一道明黄诏书,“哀家替你拟了道旨意,你带着穆元,随裴卿一同南下。”

    扬述舟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看着诏书上的朱砂印,忽然明白了——太后这是要让穆元成为裴卿的“软肋”,也是给肃怡的“警示”。

    “太后……”

    “你只需记住,”太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穆元是肃怡的女儿,也是大燕的公主。你若护不好她,哀家唯你是问。”

    扬述舟心中冷汗涔涔,他不知道自己对于太后的投诚是福是祸。为了穆元,他已然不能生育,毕竟林省同肃怡已经有了长子。他虽然年轻貌美,但是到底与肃怡没什么感情,也只是随王旧府的情分才得以侍寝。为了在这样短的时间诞下穆元,他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心机与身体康健,如今肃怡被逼迫让他带着穆元南下,虽说穆元可以日后有驸马依靠,但是自己在肃怡这怕是心思尽失。

    不过想想也不亏,论家世才华,他比不过淮胤;论感情长久,他比不过林省;论名分正当,他摸不到裴珣的边角。如今太后赏识,自己的女儿也是过了明面能到裴珣身边教养,扬述舟自以为多了一重依靠。毕竟裴家已经显赫五代,裴珣自身也是探花,自己空有一张美貌,日后年老色衰,根本无法与新人抗衡,他从来不敢赌肃怡的情谊,自随王旧府那些幽暗的囚禁岁月中爬出来的幽人,也仅仅只是相信权势与真金白银。

    毕竟各人境遇不同。

    思想亦不同。

    南下的官船在淮河上行驶时,裴卿正站在船头。江风裹着水汽,吹得他青布襕衫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芦苇荡,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郎时,也曾这样站在船头,憧憬着江南的悠扬。

    “裴大人。”扬述舟抱着穆元走过来,襁褓里的婴儿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裴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穆元的眉眼像极了肃怡,尤其是那眼神,冷得像北境的冰,却又带着一丝倔强。他想起当年在朱雀街的破落庭院里,肃怡也是这样,睁着大眼睛看他。

    “县主……还好吗?”裴卿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想去碰穆元的小脸,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糙,弄疼了孩子。

    扬述舟的目光闪了闪,将穆元往怀里抱了抱:“县主每月会写信来,问穆元的近况。”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信里从不提大人。”

    裴卿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苦涩。他想起自己在京都时,肃怡也是这样,对他视若无睹。原来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她的阴影。

    “无妨。”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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