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十分钟，一个世纪？当嗡鸣声终于停止，那只攫住大脑的无形的手抽离时，白桥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纸，软塌塌的，随时都会散掉。
剧痛退去后是铺天盖地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钝痛。
金属装置被取了下来，卫辰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太阳穴，白桥像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白桥听到卫辰的呼吸顿了顿。
检查室外有人安静的离开了。
“结束了。”卫辰的声音有点哑，“你可以……先在这休息一下。”
身上的束缚被解开，他使不上力气，只是随着卫辰的动作瘫靠在卫辰身上，白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他的视线里蒙着层水汽，看见卫辰的袖口沾了点他的汗水，那片深色在白色制服上显得格外刺眼，整齐的衣服被他拉的有些乱，漏出一截手臂，卫辰的小臂上有一道明显的白色的痕迹。
“要不要喝口水？”卫辰轻轻把他靠在椅子上，转身走到墙边。
白桥没有力气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还在不停地冒。他能感觉到卫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像之前的淡漠，也好像不像同情。
白桥想到卫辰胳膊的痕迹，位置竟然和自己胳膊上绑带留下的红痕如此相近；还有卫辰和他说过的这个检查的感觉，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也经历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剧烈的眩晕打断了。此时卫辰递过一杯温水，白桥缓慢的接过，温水滑过喉咙进入胃里，给他带来了些暖意。
递回水杯，白桥刚下意识想说句“谢谢”，但喉咙里像堵着团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辰指向另一边，那里的墙竟然还有道暗门，已经被打开了，外面竟然就是当时白桥参观时路过的走廊。
卫辰说：“检查结束了，这里出去后，隔壁的房间有你的衣服和物品。”他顿了顿，“你可以走了，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可以先在这多休息一会。”
白桥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地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还残留着溯洄仪的嗡鸣。
但他对外面的渴望胜过了一切，他不顾眩晕，扶着墙往外走。被强行剥开记忆的感觉太糟糕了，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寒风里，所有的私密和脆弱都被暴露在外，让他只想逃离。
他能感觉到卫辰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带着点沉甸甸的重量，他没有力气回头，不知怎么坚持着挪到隔壁，艰难的换上了熟悉的衣服，他才感到放松一些。
他一点不想多在这里多待，这时他也稍微适应了眩晕，他朝记忆里来的方向走去，看到了研究院的玻璃门，没有人拦着他，随着门自动感应打开，他迈出了研究院，久违的阳光和外面的空气近乎让他落泪。
他走到研究院外的巷子里，走一段就是车可以开到的大路了，一边朝前走去，一边摸索着手机，想让司机来接一下他。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白桥还以为是研究院的人跟了出来，他虚弱地回过头，想说“怎么了？”。
就在这时，“呼”地一声，一个裹在一件黑袍里的人以他看不起的动作靠近他，兜帽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帽檐下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脸。
他瞳孔猛地一缩，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贴了上来。距离近得能闻到黑袍上混着的类似旧书和铁锈混杂的味道。紧接着，一道寒光从黑袍宽大的袖子里闪了出来——那是把短刀，刀刃很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青白色。
遭遇危险的念头在他混沌的脑海里闪过，带着不祥的预感。他想后退，想呼救，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他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腹部传来。
很轻，甚至盖不过大脑的钝痛，但那股凉意却异常清晰，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全身。他低下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把刀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腹部，他的衣服被迅速染红。
那人抽出了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白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的血迹。那红色扩散得很快，温热的液体顺着衣摆往下流，滴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桥无措的呆在原地。
剧痛终于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比溯洄仪带来的痛苦更加真实。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那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