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和我一起上飞机的还有确认了辞职没有指望的张日山,看着这位百岁老人在我的边上用着手写输入法缓慢的处理着新月饭店里堆积成山的工作,突然间对他的真实年龄有了一种可观的体会。

    我一直很想知道张家人对于自己的年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半夜下飞机后张日山直接就回了新月饭店,出发前还问我要不要去新月饭店稍微休息一下,摸了一把不太羞涩的囊中,又想了想新月饭店那惊为天人的报价单,果断的选择回我老家救济一下自己。

    我打了辆出租回到了双柳胡同,胡同里的一切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就算是到了后半夜也是一样的热闹,我站在单元楼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窄小的胡同里住满了人,透过那些没有拉上帘的窗上演着人间百态,我在这里长大。

    但现在好像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自己家前,熟练的门口的地毯下面翻出了备用钥匙,却像做贼一样的打开了家门。

    这里没有人,许久没有打开的门吵醒了在地上酣睡已久的灰尘,吱呀的声音在房间里空旷的回荡,冬天的夜晚云很稀,但月很亮,照在那些已经被灰尘覆盖的老旧家具上,我习惯性的看向沙发,上面没有坐着熟悉的烂人,空了的酒瓶和没有抽完的烟盒还堆在桌上无人理睬。

    我看着家中一切仍是我上次离开时的样子,还是习惯性的说道:“爸,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我。

    在家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踏进去一步,是不想回忆曾经不堪回首的过去,还是在期待会不会突然降临的意外,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家里突然的稀疏声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回来,整个人下意识的警惕起来。

    一只狸花猫轻车熟路的从微开的窗户钻进来跳上了电视,仰着头朝着我的房间走去,拐弯时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我,吓得立在了原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试探着我,我试图靠近一步,它便开始哈气。

    狸花猫先一步的逃离了我的视线,但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在我掀起被单后看见了一窝花色不一的小猫,终于知道刚刚那些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不由得抽了一下嘴角,小猫的眼睛还完全没有睁开,被我的手电找一照就应激的开始叫唤,房间外面再次传来了细细簌簌的声音,那只狸花在房门处瞪着我,却不上前。

    我打开了房间的灯,狸花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小猫的叫声更大了,看着满是灰的床和床上的一窝猫,我还是感慨这些猫是真不挑。

    狸花听见了小猫的声音又朝着我哈气,我看着它的小身板子笑着说:“你和你家孩子占着我的床了,我没生气,你生什么气?这是我家……”

    五年之前,这是我家……

    我倒在满是灰的床上用手臂盖住了眼睛,在一片带着光圈的黑暗里压下时荡起的灰尘充斥着我的鼻腔和喉咙,淹没了理智的窒息感让我忘却了呼吸本来的意义,再次喘过气时我已经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被子里,剧烈的咳嗽声盖过了呜咽。

    张锦予说过姓黎的是会哭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独处时突然间达到了顶峰。

    短短五年不到的时间,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迷茫的前路里我又将面对什么?

    不知道现在的我是为了什么在哭泣,为了那破碎的童年,为了祖辈之间的恩怨,为了看不清的未来;

    又或者更小一点,古潼京里的隔着泡沫板般的信任;汪家数不清的恩恩怨怨;在一堆废墟里破碎的人一起搭起的歇居;那些我看不透的暗潮汹涌的亲情……

    亦或者为了自己,也为了现在……

    手上出来一种毛绒的感觉,我抬眼看见那只狸花的尾巴有意无意的蹭着我的手,它趴在小猫的旁边警惕的安慰着我,小猫畏畏缩缩的在大猫的怀里小声的叫着,我轻轻的摸了一下狸花的脑袋,它看着我的手无趣的撇开,我的手停在了空中半响没有动。

    我起身离开了房间,顺便帮它们把灯关上,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个空间里存放的记忆是我不想回忆又不该忘记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我不想打扰过去阴暗又潮湿的自己,起码那个时候的我还有家。

    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口袋,我摸到了一把钥匙;

    好在,

    现在的我也有家可回。

    我来到父亲的房间找到了曾经的户口本,算起来我爹现在失踪的时间已经可以办死亡证明了,这也是我回来的目的之一。

    从今往后百乐京孤儿大队又要再添一位猛将了。

    我通知了我妈,那边没有回应,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席这场无聊的葬礼,但我知道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我本不该打扰的。

    欠费地电视只能放着无聊的地方节目,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刷着手机,回复着十三居里那群老妈子们催债般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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